德安攥着那只草蚂蚱又跑了出去,没一盏茶就折回来,门帘挑起半边,他扒着门框喘气。
“苏总理,那位公公说知道了,叫您三日后在处里候着,别的一个字没多说,上了轿就走了。”
“香案呢?”碧桃问。
“他说备着,备齐整,正堂扫出来,孩子们别往前头跑。”
碧桃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扭头冲苏琬莹抬下巴,“听着没有,三日后才来,这三天你给我躺着。”
“我躺着,那正堂谁扫?”
“德安扫,扫不干净我拿他的草蚂蚱抵工钱。”
德安捂着那只蚂蚱往后缩,嘿嘿笑着跑了。
头两天,苏琬莹睡得昏天黑地,醒了吃,吃了睡,枕头边上摸了三回炭笔,三回都摸空,一问,碧桃连她针线笸箩里那截画粉都收走了。
第三日辰正,正堂里香案摆齐,青砖拿水擦了两遍,亮得照人影。
苏琬莹换上官服,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碧桃在她身后扯了扯腰带,扯完又扯袖口,一边扯一边嘀咕。
“腰带又松出两个眼,宫里是不给你饭吃,还是你光顾着看孩子忘了吃?”
“宫里的饭,吃到嘴里都是炭灰味。”
“那往后在处里多吃两碗,把这两个眼吃回来。”
门外锣声响了三下,德安一溜烟跑进来,“来了来了,四个人抬的轿,前头还有两个捧托盘的。”
传旨太监四十上下,脸圆,下巴刮得干净,一进门先把手里的黄绫举高,嗓门拖得老长。
“苏琬莹接旨。”
苏琬莹提着袍摆跪下,碧桃带着院里的人在后头跪了一片。
黄绫展开,太监念得一字一顿,念的是弘曦阿哥降生之初头有隐疾,教养处总理女官苏琬莹首察其异,昼夜看护,着赏黄金五十两,绸缎十匹,加内廷教养总理衔,品级升半级,钦此。
“奴才苏琬莹,叩谢皇恩。”
额头贴上手背,还没抬起来,后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小翠低低叫了一声,一个小身子从人缝里拱了出来。
【苏姒姒跪地上了,地上凉,起来起来(。??︿??。)】
瑜哥儿爬到她膝边,两只手拽着她的袍角使劲往上扯,扯得脸都憋红了。
太监捧着黄绫,眼珠子往下一瞄,嘴角抽了两抽。
“公公恕罪,这孩子嫌地凉,怕奴才跪久了膝盖受不住。”
“他这么点儿,还管这个?”
“管得宽着呢,昨儿还管我吃了几碗饭。”
太监没忍住,嗤地笑出一声,赶紧拿黄绫挡了挡脸,“苏总理起吧,旨宣完了,还有一道口谕,站着听就成。”
小翠猫着腰把瑜哥儿抱走,那孩子趴在她肩上,一路扭着脖子,冲这边伸手。
苏琬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两手交叠在身前。
“皇上口谕,弘曦阿哥认人,旁人抱着不如苏琬莹抱着安稳,着苏琬莹每旬入宫一回,照看阿哥起居,至周岁止。”
“奴才遵旨。”
嘴上答得快,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三回。
每旬一回,一个月三趟,一趟算上来回,大半天就没了,教养处这头十几个孩子,碧桃顶一天,高嫂子管账,小翠和德安轮着看夜,挤一挤,转得开。
再多一回,就转不开了。
“公公,奴才斗胆问一句,这每旬一回,定在哪一日?”
“皇上没说,苏总理自己定。”
“那奴才定在逢五,初五,十五,二十五,辰正进宫,申初出宫。”
太监拿眼睛上下量了她一遍,“苏总理,咱家多嘴一句,贵妃娘娘那头的意思,恨不得您天天在跟前。”
“娘娘疼阿哥,奴才明白。”
“那您就不多去两趟?”
“公公,奴才这处里还有十几张嘴,一张嘴一天要喂五回,奴才多去一趟,这头就有孩子饿着,饿哭了,他们爹娘可要上折子参奴才的。”
“参您?谁敢参您?”
“谁家孩子饿着了,谁就敢。”
太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能驳的话,只好点头,“成,咱家回去就照逢五回话。”
托盘搁到香案上,红布一掀,五锭金子码得齐齐整整,旁边十匹绸缎叠成两摞,颜色一匹比一匹鲜亮。
太监没急着走,往香案边挪了两步,把手拢进袖子里,嗓门放得跟说悄悄话一样。
“苏总理,宫里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寝宫里头,有桩事……”
“公公。”
“咱家就是随口一提,那个宫女,听说审出来了。”
“公公,您鞋帮上沾了泥,今早下过露水,回去的道滑,轿夫脚底下可得稳着些。”
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她,愣了好几口气,那只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冲她拱了拱。
“苏总理说得是,道滑,咱家回去慢着走。”
轿子抬出门,锣声一路往西去了。
正堂里只剩她跟碧桃两个,碧桃蹲在香案边,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又搁回去,搁得轻,跟放一碗刚盛满的粥一样。
“五十两。”
“嗯。”
“加半级,还加了个衔,内廷教养总理,这名头说出去,比那几位侍郎夫人的诰命还响。”
“你喜欢这名头,改天让德安给你刻块牌子挂屋里。”
碧桃没接她的茬,抬起头,眼圈先红了。
“你进宫那天,腰带扣在第三个眼上,今早我给你系,扣到第五个眼。”
“宫里的饭……”
“别跟我说饭,”碧桃站起来,嗓子发哑,“你那手腕,我拿两根指头就圈住了,这金子,是你拿命换回来的。”
苏琬莹没说话,走到香案边,把五锭金子一锭一锭收进红布里,包成一个方包,抱着进了里屋。
碧桃跟在后头,眼看着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樟木箱,开锁,把红布包塞到最底下,上面压上两本旧册子,合盖,落锁,钥匙穿进绳子,挂回自己脖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赏下来的东西,还怕人偷?”
“怕人惦记。”
“谁敢惦记皇上的赏?”
“碧桃,你算算,这五十两里头,有几两是赏我摸出了那个鼓包。”
“那不都是?”
苏琬莹拍了拍箱盖,在箱子边上坐下,抬眼看她。
“摸出鼓包,院判下针,治好了病,这份功,院判比我大,赏也该他拿大头,可旨意上头一个字没提院判,只提了我。”
碧桃的嘴张开,没出声。
“那一个月,我瞧见了多少,听着了多少,册子上记了多少,皇上心里有数,册子上空着的那一行,皇上也翻着了。”
“他问你了?”
“问了,我说瞧不清楚的不往上写。”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拿走了我的回话,给了我五十两。”
碧桃盯着那只樟木箱,脸上的红一点一点褪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说,这金子……”
“这五十两,叫封口费更贴切,”苏琬莹把钥匙塞回领口里,“皇上谢我的,除了发现病因,还有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
“那往后每旬进宫呢?”
“每旬进宫,照看阿哥,吃几顿,哭几回,拉得黄不黄,别的,我还是个聋子。”
碧桃站在那儿,手在裙边上蹭了两下,最后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拿肩膀撞了她一下。
“那你也得把腰带那两个眼吃回来,封口费也是钱,拿去买肉。”
“买,今晚就叫灶上炖一锅。”
门帘被人撩开一角,德安探进脑袋,这回手里没攥草蚂蚱,攥着一张拜帖,喘得比前两回还急。
“苏总理,门口又来人了。”
“宫里落了东西?”
“宫里没落东西,来的是王府的刘嬷嬷,”德安咽了口唾沫,“她说王爷有句话,叫她亲口带给您,怀里还揣着个包袱,捂得严严实实,谁伸手她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