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嬷嬷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外头风大。”
苏琬莹从樟木箱边上站起来,把领口里那根绳子往衣裳底下掖了掖,碧桃已经掀帘出去迎人了。
刘嬷嬷进门先福了福,两只手照旧搂着那个包袱,蓝布包了两层,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眼睛落在苏琬莹脸上,嘴里那句客套话没说出来,先叹了口气。
“苏总理,您这是在宫里熬了一个月,还是熬了一年?”
“嬷嬷,碧桃刚念叨完我的腰带,您再念叨一回,我今晚得吃三碗饭才交得了差。”
“那就吃三碗,老奴看着您吃。”
碧桃在边上扑哧笑出声,端了茶进来,搁在刘嬷嬷手边,冲苏琬莹挤了挤眼睛,退出去守着门帘。
刘嬷嬷没碰那盏茶,把包袱往膝头一放,两手交叠按在上头,腰板挺得跟在王府正院回话一样直。
“王爷叫老奴来,带一句话,原话,一个字不许添,一个字不许少。”
“嬷嬷请讲。”
“宫里的事本王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苏琬莹等着。
刘嬷嬷也等着。
屋里静了好几口气,炭盆里的火苗往上舔了两下,刘嬷嬷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还是没往下说。
“嬷嬷,后头呢?”
“没后头了,就这一句。”
“王爷没叫您顺道问问,宫里那一个月我见了谁,听了什么?”
“没有。”
“也没问贵妃娘娘寝宫那桩事?”
“老奴出门前,王爷就交代了这一句,说完摆摆手,叫老奴走。”
苏琬莹捧着茶盏,盏沿贴着嘴唇,半天没喝下去。
在王府那几年,王爷一句话她得掰成三瓣听,一瓣是明面上的,一瓣是给旁人听的,还有一瓣藏在底下,等着她自己去猜,猜错了是她的事。
这回她把这句话翻过来掉过去掂量了三遍,里头就只有一层。
听说了,做得很好。
“嬷嬷,劳您回王爷一句。”
“您说,老奴记着。”
“谢王爷,衡哥儿和瑜哥儿都好。”
刘嬷嬷愣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去了。
“瑜哥儿在您这处里,您说好,老奴信,衡哥儿在府里,您一个月没回去,怎么就知道他好?”
“嬷嬷进门的时候,脚底下快,脸上是松的,衡哥儿要是闹了病,您这会儿早拉着我往外走了,哪还有心思数我腰带上几个眼。”
“您这张嘴。”
刘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着摇头,又往门帘那边瞅了一眼,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苏总理,王爷的话带完了,老奴自己再多说两句,您听着就是,不用回。”
“嬷嬷说。”
“兵权交出去以后,王爷跟从前不一样了。”
“嗯。”
“先头府里那些先生,三天两头往书房跑,一坐就是半宿,门口的小厮换茶都换不过来,如今一个月也就来两三回,来了喝盏茶,说几句话就走。”
“嗯。”
“书房那盏灯,老奴守夜的时候数过,前些年一个月能亮二十来宿,天亮了灯油还没烧干,这一个月,过了子时就吹了。”
苏琬莹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刘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自己也不往下说了,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老奴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嬷嬷,茶凉了,我叫碧桃给您换一盏。”
“不换了,老奴坐不久。”
门帘外头传出一阵哼唧,拖着哭腔,由远及近,小翠的脚步声跟在后头,一路哄着。
【苏姒姒又不见了,找不着了(?﹏?)】
苏琬莹放下茶盏起身,掀帘出去,小翠抱着瑜哥儿站在廊下,那孩子脸上挂着两道泪,一见她,两条胳膊就伸过来了。
“才睡醒,睁眼没瞧见您,就开始嚎。”
“给我吧。”
瑜哥儿趴到她肩上,鼻子在她领口蹭了两下,哭声停了,打了个嗝。
【找着了,是她,不走了(′?w?`)】
苏琬莹抱着他回屋,刘嬷嬷已经站起来了,盯着她肩上那个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瑜哥儿长了不少。”
“能吃,一顿比衡哥儿那会儿还多半碗。”
“世子那会儿挑嘴,您没来之前,老奴几个喂一顿饭,追着他满院子跑。”
“嬷嬷,衡哥儿如今还挑嘴吗?”
“不挑了,就是爱认字,拿着笔不撒手。”
刘嬷嬷说着,把膝头那个包袱搁到案上,一层一层解开蓝布,里头是个木匣子,匣盖一掀,一张叠成四折的描红纸躺在最上头。
“老奴差点忘了正事,这东西,王爷没交代,是世子交代的。”
“世子交代的?”
“世子说,这个要送给苏姒姒,谁都不许看,老奴抱着它出门,门房伸手接,老奴都没给。”
苏琬莹一只手托着瑜哥儿,另一只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抖开。
描红纸上横着三个字,墨浓的地方洇出了一个圆疙瘩,淡的地方笔都没压下去,头一个苏字底下的草字头歪到了一边,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挤在一块儿,女字旁写得比右边的还大一圈。
苏姒姒。
“世子描了半个月,先生教的千字文,他一个字都不肯写,就要写这三个,”刘嬷嬷站在边上,嗓子有点哑,“写坏了十几张,这是他自己挑的,说这张最好看。”
“这张最好看?”
“他说的,老奴瞧着也就那样。”
苏琬莹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看到那个挤成一团的姒字,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往下落。
这孩子当年半夜嚎得王府上下没人敢睡,如今会握笔了,头一回写字,写的是她。
瑜哥儿在她肩上扭过头来,小手去够那张纸,被她抬高了半寸,够了个空。
【给我,我要,那个黑黑的(。??︿??。)】
“这个不能给你,这是你衡哥哥的,你啃了,他要跟你打架。”
刘嬷嬷噗嗤笑了,笑完了又拿帕子去按眼角。
“苏总理,世子让老奴问您一句,这字写得好不好。”
“嬷嬷回世子,写得好,就是那个苏字,草字头戴歪了,下回戴正。”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他听了准不服气,不服气才肯接着练。”
刘嬷嬷把蓝布叠好收进怀里,福了福身,告辞往外走,走到门帘边,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张描红纸,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瑜哥儿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又迷糊过去了,苏琬莹把他交给小翠,回屋里拉开案边那张条桌的抽屉。
抽屉里码着几本旧册子,她一本一本搬出来,搬到最底下,把那张描红纸照原样叠成四折,塞进抽屉最里头的角上,再把册子一本一本压回去。
推上抽屉的时候,碧桃正好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眼瞧见她蹲在条桌边上。
“你藏什么呢?”
“没藏什么,收一张字。”
“什么字,还得压在册子底下?”
“衡哥儿写的。”
碧桃没再问,走过来把手里那样东西往她跟前一递,是那本宫里带回来的册子,上头还搁着一支削好的炭笔。
“你不是说我这几天不许碰纸吗?”
“你看看今儿初几。”
“初四。”
“明儿就是初五,辰正进宫,你自己定的日子,”碧桃把册子塞进她手里,“宫里那本账,我替你记不了,你拿回去,今晚把前头那一个月的再翻一遍。”
苏琬莹接过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一个多月了,头一回觉得这截木头攥着趁手。
“翻完了,早些睡,明儿我叫德安天不亮就套车。”
碧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宫里那个孟氏托人捎了口信,说二阿哥这些天,天天问你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