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问?”苏琬莹手里那截炭笔转到一半,搁回了册子上。
“孟氏托人捎的原话,二阿哥早起睁眼头一句问苏姒姒,吃饭问,午睡前还要再问一遍,问得孟氏在他跟前连宫门两个字都不敢提。”
“我在宫里一个月,统共就在偏殿那几步地里打转,他那头一回没去。”
“你那会儿抱着一个疼得直嚎的,哪腾得出腿。”
“腾不出腿是我的事,他记着这笔账是他的事,”苏琬莹把册子翻回头一页,“明儿先去偏殿,看完了绕到分处去。”
“绕一大圈,申初出得来?”
“出得来,二阿哥如今嘴皮子利索,用不着我猜,他自己就能把状告全乎了。”
碧桃嗤了一声,掀帘出去叫德安备车,门帘落下前又探回半个脑袋。
“翻完就睡,灯我待会儿来吹。”
初五辰正,宫门口的石板上还挂着露水,小顺子扛着包袱跟在后头,脚底下迈得比上回稳当多了。
偏殿里的炭盆换成了小铜炉,窗子留了条缝,熏了一个月的香灰味散得差不多了,金嬷嬷坐在摇篮边叠尿布,手炉照旧歪在左边。
“苏总理,您可来了,老奴打卯时就坐这儿等。”
“嬷嬷,您那手炉,又歪了。”
“哎哟,”金嬷嬷拍了两下没拍正,自己先乐了,“不管它,您快瞧瞧小阿哥。”
“娘娘呢?”
“娘娘夜里起来看了两回,这会儿刚歇下,交代了,您来了不用请安,先看阿哥。”
苏琬莹在铜盆里洗了两遍手,擦干了走到摇篮边,弘曦裹在杏黄小被里醒着,眼珠子跟着窗缝那道光来回转,不哭也不哼,嘴巴一咂一咂,自己跟自己玩得起劲。
【吃饱了,暖暖的……那个人的手好软(′-w-`)】
那个人是谁,苏琬莹顺着孩子的眼珠子往边上一瞅,他盯的是摇篮沿上金嬷嬷刚搭过来的那只手,手背圆乎乎的,肉厚,指节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小祖宗,一个月前嚷疼的时候攥着我的袖口不撒手,这才一旬,就惦记上别人的手了,我这两条胳膊算是白酸了。
“嬷嬷,他这几日夜里醒几回?”
“两回,子时一回,寅时一回,吃完拍个嗝就睡,老奴守着数的。”
“哭呢?”
“一天统共三四声,都是饿了尿了,哼两下就停,乳母说没见过这么省事的阿哥。”
“省事好,前头那三天,他把一辈子的哭都哭完了。”
她把孩子抱出来横在臂弯里,掌心贴着头顶前后摸了一遍,囟门平平的,按下去不陷也不鼓,又把孩子竖起来托住胸口,小脑袋晃了两晃,撑住了,在她肩窝边立了三口气才歪下去。
“颈子有劲儿了。”
“当真?老奴抱着总怕折了他脖子,一回都不敢竖。”
“能竖,托稳胸口,一回别超过数十下,他累了自己会歪。”
苏琬莹把孩子放回摇篮,一根手指塞进那只小拳头里,小手一收攥住,往外抽了两回都没抽出来,她又拿帕子在他眼前从左晃到右,眼珠子跟着走了一趟,走到头还往前追了半寸。
“这几样往后我来一回查一回,嬷嬷,照看的要紧处,我跟您交个底。”
“您说,老奴拿脑子记,字认不全。”
“头一样,横抱托后脑,竖抱托胸口,第二样,光别对着眼睛直照,窗缝开在他脚那头,第三样,夜里吃完拍嗝,拍不出来就竖着多抱一会儿再放,第四样,哭一回记一回时辰,是饿是尿还是困,我下回来对账。”
金嬷嬷掰着手指头跟着念,掰到第四根停下来,嘴张了两回。
“那要是哭了,老奴分不清是哪样呢?”
“抱起来瞧,拱您衣襟的是饿,蹬腿的是尿,揉眼睛的是困,都不像的,叫院判。”
“院判也说不清呢?”
“那就撑到十五,我来。”
金嬷嬷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去掖被角,那只小拳头松开她的帕子,一把捞住了她的手指头。
【软软的,还要(′?w?`)】
“嬷嬷,他认您的手了。”
“老奴这双手,就会搓尿布。”
“会搓尿布的手,在这屋里比会写折子的手金贵。”
金嬷嬷眼眶一红,想拿帕子去擦,那只手被孩子攥着腾不出来,只好歪着脑袋在肩膀上蹭了蹭,手炉又往左边滑下去半截。
巳正过半,苏琬莹出了偏殿,小顺子领着她往西拐,穿过两道夹道,分处那扇小门口晒着一排小褂子,孟氏站在台阶上,一见她就把手里的簸箕往边上一放。
“苏总理,奴婢还当您今儿只顾得上贵妃那头。”
“你那口信捎得跟催债一样,我敢不来?”
“奴婢哪敢催您,是二阿哥催奴婢,”孟氏把她往屋里让,嘴里一刻不停,“这一个月他长了一截,话也说得溜了,昨儿御膳房送来一碟枣泥糕,他捏起一块闻了闻,跟送点心的小太监说,这个太甜,苏姒姒说甜的吃多了牙里长虫。”
“那小太监怎么说?”
“小太监没敢接话,端着碟子又回去了,今儿送来的换成了山药糕。”
苏琬莹接过孟氏递来的册子,一页页往下翻,辰正起,巳初喝奶,午正吃饭一碗半,未初午睡一个时辰,底下每一栏都是时辰和数,没多一个字。
“夜里呢?”
“一觉到天亮,前些日子醒过两回,嚷着要找苏姒姒,奴婢跟他说苏姒姒在宫里看小弟弟,他就不嚷了,躺那儿自己数手指头,数着数着睡过去了。”
“他还知道有个小弟弟?”
“知道,还问小弟弟会不会抢他的苏姒姒,奴婢说不会,他不信。”
苏琬莹合上册子,心里念叨,这孩子当年在我怀里闷着不开口,如今会记账会吃醋,这笔钱花得值。
后院那头传来一串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门帘被一只小手从底下掀开,弘昀的脑袋钻进来,一双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她身上,站住了。
“苏姒姒!”
他连门槛都不迈了,两条腿一抬直接跨过来,一头撞上她的膝盖,两只胳膊把她的腿箍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裙子上蹭。
“苏姒姒我想你了,上次你来都没看我。”
苏琬莹蹲下身,把他从裙子上剥下来,拿帕子擦他脑门上跑出来的汗。
“上次姒姒有急事,没来得及,这次专门来看你。”
“专门?”
“专门,偏殿那边看完了,一口茶没喝,就往你这儿走。”
“那小弟弟呢?”
“小弟弟有金嬷嬷抱着,今儿姒姒这会儿,是你的。”
弘昀咧开嘴笑,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门牙缝里还卡着半粒山药糕的渣,他攥着她的袖口不撒手,拽着就要往后院去看他新种的蒜苗。
苏琬莹由他拽着站起来,刚迈了半步,小顺子从门外挤进来,贴到她身侧,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苏总理,门口站着个穿石青袍子的公公,打偏殿出来就一路跟着咱们,不进门,也不走,就在那儿揣着手等。”
“哪儿的人?”
“奴才认得他那双靴子,是乾清宫万岁爷跟前的。”
弘昀还在前头拽她的袖子,嚷着蒜苗长了三根,门口那道石青的影子在帘缝外头一动不动,日头已经往西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