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苏姒姒,你快点走呀,蒜苗等着呢。”

弘昀两只手攥着她的袖口往后拖,鞋底在砖上蹭得吱吱响,孟氏抱着一件小褂子在后头追,嘴里喊着慢些慢些。

苏琬莹由他拖着,路过门帘时回头瞅了一眼,那道石青的影子还揣着手站在台阶底下,脚都没挪过地方。

万岁爷的人不进门也不催,就在外头站着,这是给足了脸面,也是在告诉她,这脸面有数。

后院墙根底下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土拍得平平整整,三根蒜苗挤在中间,最高的那根才一指长。

“你看,三根。”

“看着了,长得挺直。”

“这根最高的是我,这根是孟姑姑,”弘昀蹲下去,拿小手指头挨个点,“这根歪的是苏姒姒。”

“怎么轮到我就歪了?”

“因为你老不来,它想你想歪的。”

孟氏在后头噗嗤笑出声,拿小褂子捂着嘴。

苏琬莹蹲在他边上,拿帕子把他手上的泥擦掉,心里念叨,这小祖宗三岁多,告状的本事已经会拐着弯使了,往后长大了还得了。

“那小弟弟呢,小弟弟没有蒜苗?”

“没有,”弘昀把嘴一撅,“他太小了,他连牙都没有,给他种了也吃不了。”

“说得在理,那这碗蒜苗你替他看着,等他长了牙再分他一根。”

“就分一根,歪的那根不给他。”

“行,歪的归我。”

弘昀这才满意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拽住她的袖子。

“苏姒姒,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十五。”

“十五是几天?”

“你数十根手指头,数完了再数一遍,差不多就到了。”

弘昀低头掰手指,掰到第六根就乱了,从头再来,嘴里一二三念得认真,孟氏趁这个空,把他往怀里一揽,冲苏琬莹使了个眼色。

苏琬莹起身往外走,走到前屋门口,那位石青袍子的公公已经迎上来了,冲她拱了拱手,脸上客客气气。

“苏总理,万岁爷在御书房等着,请您过去一趟。”

“公公候了多久?”

“打您进偏殿那会儿,万岁爷就吩咐下了,说不着急,叫您把阿哥们都瞧完了再过去。”

苏琬莹低头理了理袖口,弘昀方才蹭上去一块泥印子,她拿帕子搓了两下没搓掉,索性把袖口往里折了半道。

不着急,等了两个时辰,这叫不着急。

皇上连她先看谁后看谁都让着,那待会儿要张嘴问的事,就没打算让她推。

小顺子凑过来,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两分,拽着她的包袱带子不撒手。

“苏总理,御书房……奴才这腿又软了。”

“你在门口等着,腿软就蹲着,别往门槛上坐,御书房的门槛比德安坐出坑那个金贵。”

“那您呢,您腿软不软?”

“我腿软也得先跪下去再说。”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一进门,脸上就烘得发烫,皇帝坐在案后头批折子,朱笔一下一下往下走,头没抬。

苏琬莹提着袍摆跪下,额头贴上手背,心里一口一口数着气。

数到第四十下,朱笔搁回了笔山上。

“起来说话,弘曦今儿怎么样?”

“回皇上,颈子有劲儿了,竖着能撑住三口气,囟门平,夜里醒两回,一天哭三四声,都是饿了尿了。”

“三四声,”皇帝往椅背上一靠,“比朕这些折子省心。”

“阿哥饿了会哭,折子饿了不会,皇上得自己去喂它。”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恼,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苏琬莹,朕想让你留在宫中,专门负责所有皇嗣的教养,你意下如何?”

地龙烧得正旺,苏琬莹后背却出了一层汗,贴着里衣往下淌。

留在宫里,这话听着是恩典,底下压着的是一把锁。

进了这道门,每旬出宫变成逢年过节出宫,逢年过节出宫变成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去,再熬下去,就是一辈子守着宫墙数砖缝。

碧桃那双抽册子的手,隔着宫墙也就只能抽一回,抽第二回,门就进不来了。

她重新跪下,腰背挺直,话说得不紧不慢。

“奴才蒙皇上信重,惶恐之至,只是宫外教养处尚有诸多事务需奴才打理,若奴才入宫,恐教养处难以为继,皇上此前推广教养处的大计,也需要奴才在外奔走。”

“教养处离了你转不动?”

“这一个月奴才在宫里,处里的账一个铜板没差,转得动。”

“那还拿它来搪朕。”

“回皇上,转得动是这一个月,直隶分处才站住脚,三省的手册还压在太医院等着审,两广那头选人的单子奴才还没过目,”苏琬莹抬起眼,“转一个月容易,转十年,得有人在外头盯着。”

“朕给你的,比教养处多。”

皇帝把手边一本册子推到案边,正是内务府前两日报上来的,封皮上写着东六宫空院。

“品级,院子,人手,随你挑。”

“皇上给的院子再大,奴才也只有两条胳膊,”苏琬莹没去看那本册子,“两条胳膊抱得了宫里的阿哥,抱不了宫外那些孩子。”

“宫外的孩子,跟朕的皇子比?”

“奴才不敢比,只是宫外的孩子长大了,也是给皇上当差的。”

皇帝没接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盏底磕着案面,响了一声。

“你那本册子,落地那一页,底下空着一行。”

“是。”

“朕翻了三遍。”

苏琬莹垂着眼,看着砖缝里那一道金漆,没吭声。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要问的在这儿。

一个知道该空着哪一行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皇上睡得着,放出宫去,皇上就得多想一想。

“能把一行字空着的人,”皇帝的手指又在案沿上敲起来,“朕是搁在宫里放心,还是搁在宫外放心?”

“回皇上,奴才出了宫,嘴也还是这张嘴。”

“嘴是一样的,外头听的人多。”

“外头听奴才说话的,是十几个不满三岁的娃娃,一天要喂五回,换七八回尿布,”苏琬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回话的笑模样,“奴才在处里,连吃饭都是碧桃盯着吃,哪有空跟人说闲话,谁要找奴才打听宫里的事,得先排在瑜哥儿后头,瑜哥儿哭起来,一排就是半宿。”

皇帝盯着她,敲案沿的手停了。

“奴才这张嘴,在宫里闭着,是皇上的规矩管着,”她接着往下说,“在宫外闭着,是奴才自己的规矩管着,奴才自己立的规矩,奴才守得比谁都牢。”

屋里没人说话,地龙底下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有个小太监扫廊子,扫帚扫到窗根底下停住了,又赶紧拖着走远了。

苏琬莹跪着没动,膝盖底下的砖烘得发热,心里把碧桃,高嫂子,小翠,德安挨个过了一遍,过到最后,是那只樟木箱底下压着的五十两,和抽屉最里头那张草字头戴歪了的描红纸。

她的东西都在宫外头。

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没往折子上落,又搁下了。

“你说的有道理。”

苏琬莹没敢松那口气。

“但朕的皇子公主,也不能没人看着,”皇帝把那本东六宫空院的册子收回手边,压在了折子底下,“你有什么两全之策?”

苏琬莹伸手进袖筒,摸到册子里夹着的那张纸。

昨夜碧桃说二阿哥天天问她,她翻完宫里那一个月的账,吹灯前又爬起来,就着炭盆那点火光写了半宿,写完叠成四折,夹在弘曦落地那一页后头,跟那行空白挨着。

碧桃要是知道她半夜又碰了纸,灶膛里那些炭笔怕是一根都保不住。

“回皇上,奴才有。”

她把纸抽出来,双手捧过头顶,纸的边角被袖筒捂得发软,最上头一行字,是她拿炭笔描了两遍的。

皇帝没叫人来接,自己站起身,绕过案子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拿来,朕看看你这个两全,全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