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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伸到跟前,苏琬莹把那张纸又往上托了半寸,纸角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卷,被他两根手指捋平了。

“育婴女官轮值制。”皇帝念出头一行,拿眼角扫了她一下,“名目起得倒周正,底下写的什么,你说给朕听,朕批了一上午折子,看你这炭笔字费眼睛。”

“回皇上,字丑是炭笔的过错,奴才在宫里一个月,毛笔都没摸着。”

“少扯别的。”

“嗻,奴才从教养处现有的女官里头挑,再从新学员里头挑,挑出一批来,奴才亲手带,带出来的分批进宫,常驻各宫分处,专看阿哥公主。”

“常驻多久?”

“一季一换,换下来的回处里歇着接着学,换上去的接着看,宫里什么时候都有熟手,什么时候都不缺人。”

皇帝把纸往下挪了挪,眼睛落到第二段上,“你本人呢?”

“奴才每旬入宫一回,照旧逢五,各宫分处挨个巡一遍,册子挨本对账,哪个孩子吃少了,哪个夜里醒多了,奴才当场问,当场改。”

“那十天里头出了事,也等你逢五?”

“不用等,皇上随时召,奴才随时来,教养处门口天天套着车,德安那双腿跑得比拉车的骡子还勤。”

话说出去,苏琬莹心里先替自己捏了把汗,车是德安套的,骂是碧桃挨的,碧桃要是知道她把车许给了皇上,今晚能把车轱辘卸下来藏灶房里。

皇帝没接话,拿着那张纸绕回案后坐下,把纸摊在折子上头,从头又看了一遍。

跪在原地的人只好数砖缝,数到第七道,上头开口了。

“朕问你,这些轮值的女官,你能保证质量?”

“奴才亲自选人,亲自培训,不合格的,绝不上岗。”

“怎么算合格?”

“横抱竖抱,拍嗝换布,饿哭尿哭困哭分得清,一天几顿几回记得准,样样要过手,奴才考一遍,碧桃再考一遍,两遍都过了,才许她把手伸到皇子身上。”

“考不过的呢?”

“回处里接着搓尿布,搓到过为止,搓一辈子过不了,那就搓一辈子,宫门她摸不着。”

皇帝鼻子里哼出一声,听着像笑,“你这规矩,比翰林院考庶吉士还严。”

“庶吉士考砸了,顶多写坏一篇文章,奴才的人考砸了,孩子要哭一宿,孩子哭一宿,贵妃娘娘跟着哭,皇上也睡不成。”

“朕睡不睡得成,轮不着你操心。”

“是,奴才只操心孩子睡不睡得成。”

皇帝拿朱笔杆子在那张纸上点了两下,点的是第三段,墨迹没沾,纸面上多了两个小凹坑。

“如果有突发急症呢?”

“宫中分处备有奴才编写的《应急手册》,同时太医院随时可配合。”

“手册里写的什么?”

“发热怎么摸,抽搐怎么放,噎了奶怎么拍,哪样先护着,哪样立刻去请太医,一条一条写清楚,照着翻就成,谁也不许自作主张给孩子灌汤药。”

“你连这个也防着。”

“奴才在偏殿见过一炉安神香,熏得弘曦阿哥嗓子哑了半天,那炉香点的时候,个个都说是为阿哥好。”

皇帝的笔杆停在纸上,没再点下去。

“请太医那几条,奴才打算送去给张院判过目,院判点了头,才往手册上抄。”

“他肯给你看?”

“院判三十年动了三回金针,回回都在要命的时候,奴才这几页字,他瞧一眼的工夫总是有的。”

“张院判那边,朕另有话问他,”皇帝把笔搁回笔山,“你说你的。”

苏琬莹垂下眼,只当没听见前半句,接着往下答,“奴才说完了,就这三样,人,手册,太医院,缺哪样都转不动,三样齐了,奴才在不在跟前,孩子都能吃饱睡足。”

“还有一样你没说。”

“请皇上示下。”

“你手底下这些人,进了宫,眼睛耳朵是跟着一块儿进来的。”

地龙底下噼啪响了一声,苏琬莹后背那层汗又往下淌了一截。

“回皇上,奴才教她们看孩子,也教她们看哪儿,看孩子的人,眼睛只往摇篮里瞧,摇篮外头的事,奴才一个字不许她们带出宫门。”

“你教得会?”

“奴才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皇上翻过奴才的册子。”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几口气,手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不敲了。

“朕方才问你,这个两全,全的是谁,你还没答。”

“全的是阿哥公主,孩子要熟手,奴才就给他们一群熟手,一季换一回,回回都是熟的。”

“还有呢?”

“还有宫外那十几个娃娃,每旬少奴才一天,碧桃顶得住。”

“你倒是一个字不提你自己。”

“奴才是顺带,搭个车,”苏琬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回话的笑模样,“奴才这人不值钱,值钱的是奴才教出来的那双双手,手留在宫里,奴才本人留不留,皇上也就不必惦记了。”

皇帝没吭声,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在那张纸最上头,就着她描了两遍的那行字旁边,落了一个准字。

那一笔拖得长,墨洇进纸里,把她那个炭笔的轮字压住了半边。

“准了,头一批人选,拟好了报上来,朕要看名字。”

“奴才遵旨。”

“苏琬莹。”

“奴才在。”

“你要是给朕选出一个嘴不牢的来。”

“头一个挨板子的,是奴才。”

“朕记着了,下去吧。”

她磕了头,起身时膝盖在热砖上跪久了,一站直,两条腿软得跟泡了一宿的豆芽菜一样,只好扶着袍摆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边才敢转身。

门一开,外头的冷风扑到脸上,那口从进门就憋着的气总算吐了出去,吐得太快,脚底下一绊,她伸手撑住了门框。

小顺子本来蹲在台阶边上,一见她出来,蹭地站起来,两只手捧着个粗瓷杯子往她跟前送。

“苏总理,您喝口水,奴才跟御膳房一个小太监讨的,兑凉了,不烫嘴。”

“兑凉了?”

“兑了三回,奴才拿嘴试过,您放心喝。”

苏琬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杯沿磕着牙,手还在抖,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脖子。

“成了?”小顺子盯着她的脸,嗓子眼里挤出俩字。

“成了。”

“那您往后,不用住宫里了?”

“不用,逢五进来,申初出去,床还是处里那张床。”

小顺子咧开嘴想笑,想起身后是御书房,又赶紧拿袖子捂住,捂得肩膀一抽一抽,眼眶也跟着红了。

“奴才方才蹲这儿,心里想好了,您要是出不来,奴才就回去跟碧桃姑娘说,叫她把您那箱子里的旧册子全搬进宫。”

“你倒想得周到,她先得把你的腿打折。”

“打折就打折,奴才这腿本来也是软的。”

苏琬莹把剩下半杯水喝完,杯子塞回他手里,脑子里已经开始扒拉处里那些人,一个一个过,过到第四个就卡住了,横抱合格的,嘴未必合格,嘴合格的,手又未必稳。

身后的门又开了一道缝,那位石青袍子的公公追出来,冲她拱了拱手,脸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苏总理留步,万岁爷刚想起来一句,叫咱家追出来传给您。”

“公公请讲。”

“万岁爷说,东六宫那几个小的等不得一季,头一批人,十日之内送进宫来。”

小顺子手里那只空杯子一歪,差点掉在台阶上。

苏琬莹站在风口里掰手指头,选人一天,教手法少说五天,她考一遍,碧桃考一遍,还得留出工夫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明白,十根手指头掰完了,一根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