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小顺子捧着那只空杯子,嗓子都劈了,“苏总理,十天连身新衣裳都缝不出来,您上哪儿变一批女官?”
“衣裳不用缝,教养处的号衣箱子里现成的有,人得挑。”
“挑谁?”
“回去再说,你先把杯子还给人家御膳房,别让人家小太监挨骂。”
马车进了教养处的门,碧桃端着灯迎出来,一眼瞅见她袖筒里露出来的纸角,脸当场拉下来。
“你昨儿夜里又碰纸了。”
“碰了,还碰出了个准字。”
“什么准字?”
“皇上朱笔批的,宫里要设轮值,十天之内,头一批人送进去。”
碧桃手里那盏灯晃了两晃,蜡油滴到手背上,烫得她直甩手。
“十天,你当是蒸蛋羹呢?”
“蛋羹还得一刻钟,这个快不了,也慢不得,”苏琬莹往里屋走,“把处里所有女官的名册拿来,新学员那本也拿来。”
两本名册摊在案上,碧桃一边翻一边念,念一个,苏琬莹摇一回头或者点一回头,炭盆里的火添了三回,案边的纸上留下了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要几个?”
“六个,加上孟氏,七个。”
“那还得刷掉五个。”
“明儿考。”
第二天辰正,十一个人在正堂站成一排,碧桃把瑜哥儿,景安,陈家哥儿挨个抱来,横抱,竖抱,拍嗝,换尿布,一个一个过手。
陈家哥儿那张嘴,碗递过去就拿手打,头一个上去的姑娘被他一巴掌拍翻了半勺粥,脸涨得通红,愣在那儿不知该擦桌子还是擦孩子。
“先擦孩子,粥洒在桌上凉不着谁,洒在他脖子里要起疹子。”
“是,是。”
“铜勺在灶上,你去拿,拿回来再喂。”
那姑娘跑去拿了铜勺,第二勺,陈家哥儿张嘴吃了,苏琬莹在她名字底下点了个点。
手上的功夫过完,刷下去两个,剩下九个,碧桃凑过来小声问。
“还多三个,怎么刷?”
“你看着就是。”
苏琬莹往正堂当中一站,两手交叠,脸上那副回话的笑模样挂得齐齐整整。
“宫里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寝宫出了桩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堂里静了一口气。
站在第三的那个杜姑娘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半步,“听说了,说是有个宫女……”
“嗯,还有谁听说了?”
“奴婢也听说一点,”第七个的方姑娘接话,“是哪位嫔主子宫里出来的,是吗?”
“是哪位?”第九个也跟着问。
苏琬莹没应声,转头冲碧桃点了点下巴,碧桃拿笔把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划掉。
杜姑娘脸都青了,“苏总理,您问的,奴婢才答的。”
“我问的,你答了,还往前凑了半步,”苏琬莹把名册合上,“宫里要是有人这么问你,你也凑这半步,那半步踩的就是你自己的脑袋。”
“可您是苏总理……”
“宫里的人个个都有名头,你认得的名头越多,嘴就越该闭得紧,回处里接着带孩子吧,手上功夫是好的,瑜哥儿夜里还得有人拍嗝。”
三个人低着头出去了,剩下六个,站得比方才还直。
周巧,韩秀,郑二妞,林氏,何氏,赵氏,三个是处里的老人,三个是新学员,苏琬莹挨个看了一遍,看到郑二妞时停了停。
“二妞,方才我问那句,你在想什么?”
“奴婢在想景安该醒了,他醒了要尿,高嫂子一个人抱不过来。”
“景安这会儿尿了没有?”
郑二妞扭头往后院瞅,后院果然传来一声哼唧,拖着个小尾巴。
【湿了,凉凉的,要换(;へ;)】
“去吧,换完回来接着听。”
七个人怎么排,苏琬莹在纸上画了三遍,画完一撕,第四遍才定下来。
“两组,孟氏带周巧,韩秀,郑二妞,一组四个,林氏带何氏,赵氏,一组三个,每组在宫里值二十天,回处里歇十天。”
碧桃掰着手指头算,“头一组进去,第十一天第二组进去,两组在宫里叠十天,第二十一天头一组出来,第二组再撑十天,头一组又进去。”
“宫里什么时候都有熟手,叠着那十天,老的带新的,出不了空当。”
“皇上不是说一季一换?”
“一季太长,人熬久了手会懈,二十天刚好,懈之前换下来。”
“你倒比皇上还会算。”
“皇上算的是天下,我只算尿布。”
人定了,剩下七天,苏琬莹没让她们碰孩子,先让她们背纸。
纸是她熬了两宿写的,一张一件事,一件事拆成三五步,贴在正堂墙上,从东墙贴到西墙,碧桃拿着戒尺站在边上,谁背错一句,谁回去重抄三遍。
“卯正,头一件?”
“摸额头,摸后颈,手背贴着,烫不烫,汗多不多,记进册子。”周巧答得快。
“进奶呢?”
“两个时辰一回,记时辰,记换没换边,记打了几个嗝,拍不出嗝不许放下。”
“什么时候请太医?”
韩秀接着背,“摸着烫手,抽,吐奶带绿带红,两顿不肯吃,哭声跟平常不一样,五样占一样,先请太医,再报苏总理。”
“什么时候直接报我?”
屋里静了一下,郑二妞举起手,“生人要抱孩子,不是乳母不是嬷嬷的,送来的吃食没见过的,孩子身上有没见过的印子,报苏总理,不等逢五。”
“报的时候说什么?”
“只说看见的,几时,谁,做了什么,不说自己猜的。”
苏琬莹点头,碧桃的戒尺在手心敲了两下,没落到谁头上。
第九天,孟氏从宫里出来了,一进门先冲苏琬莹福身,福完就去看墙上的纸,从东看到西,看得直咂嘴。
“苏总理,奴婢在宫里一年,干的就是这些,可从没想过能拆成这么多张。”
“你干熟了,觉着理所当然,新来的没干过,一步不写,她就能漏一步。”
“漏一步能怎么着?”
“漏一回拍嗝,吐一夜奶,漏一回摸额头,烧一整天,”苏琬莹把一沓纸递给她,“宫里分处那头的路,哪道门几时开,哪个太监管炭,你带她们认,认熟了,这些纸才用得上。”
孟氏接过纸,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二阿哥要是知道您一口气往宫里送了六个人,怕是又要问您抢不抢他的苏姒姒。”
“告诉他,六个人都是替我去看他的,谁也抢不走。”
“他不信。”
“他信蒜苗,你就说那根歪的还是我的。”
入宫前一夜,苏琬莹把六个人叫进里屋,每人手里塞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炭笔写的,字一笔一画描过两遍。
“注意事项,一共十二条,进宫门之前背熟,进了宫门不许带在身上。”
“为何不许带?”何氏问。
“纸会掉,脑子不会。”
六个人低头展开,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底下那一条,屋里没了翻纸的声响。
林氏先念出了声,念得一字一顿。
“在宫中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住你只是照看孩子的人,管好孩子管不好嘴巴,轻则撤职,重则丢命。”
郑二妞捏着纸角,嘴唇动了两回,“苏总理,要是听到的事,跟孩子的命有关呢?”
“那就记孩子身上看得见的,记完了报我,”苏琬莹把灯芯挑亮了些,“至于听到的,你记住,你的耳朵在进宫那天就交给我了。”
门帘被人撩开一角,小顺子探进脑袋,喘得胸口一鼓一鼓。
“苏总理,内务府来人说,咱们报上去那七个名字,乾清宫看过了,这会儿又抄了一份,送去坤宁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