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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碧桃手里那本名册往下滑了半截,她拿手肘一夹,“皇后娘娘也要看名字?”

“内务府的人亲口说的,”小顺子扶着门框喘,“抄了一份新的,拿黄封套装着,一路送过去的。”

六个人捏着纸站在灯底下,谁也没挪脚,郑二妞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出一道褶子。

“都回去睡,皇后娘娘看名字,看的是咱们报得齐不齐,名字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那要是娘娘不准呢?”何氏问。

“不准,你们就接着在处里搓尿布,搓尿布也是拿月钱的。”

何氏扑哧笑出声,几个人这才松了肩膀,一个挨一个掀帘出去了。

十日头上,头一组四个人跟着孟氏进了宫门,第三天傍晚,孟氏托人捎回一张条子,小顺子捧着念,念一句咽一口唾沫。

“孟姑姑说,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昨儿来分处转了一圈,翻了轮值的册子,又看了灶房跟夜里值守的铺位。”

“说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是皇后娘娘的原话,”小顺子把条子举高了些,“这分处,越来越像个正经衙门了。”

碧桃正往灶上端蛋羹,碗沿一歪,烫得她直甩手,“这话听着可不像夸。”

“也不像骂,”苏琬莹接过那张条子,翻到背面瞅了瞅,“掌事嬷嬷走的时候,册子放回原处没有?”

“孟姑姑写了,放回原处了,还叮嘱她们夜里炭盆别烧太旺。”

“那就是没反对。”

“嫌像衙门,还不反对?”

“皇后娘娘心里那杆秤,一头是分处,一头是我,”苏琬莹把条子折好塞进袖筒,“我人在宫外头,分处搭得再像衙门,也就是个搓尿布的衙门,衙门有衙门的门槛,我这儿的门槛,只有瑜哥儿啃得动。”

碧桃噎了一下,端着蛋羹往后院走,走到帘子边又回头,“你这张嘴,哪天在宫里也这么说一回试试。”

“在宫里我只说吃了几碗,拉得黄不黄。”

又过两日,金嬷嬷差人送来一只食盒,里头码着四样点心,底下压着一张贵妃宫里的花笺,字是娘娘亲笔,就一行。

有人夜里替我守着曦儿,本宫能睡整觉了。

送食盒的小太监没急着走,挠着后脑勺,把金嬷嬷的话也原样背了一遍。

“嬷嬷说,那个叫韩秀的姑娘,拍嗝比她老人家还利索,阿哥吃完奶,三下就出来,嬷嬷的手炉歪了,还是韩秀姑娘给扶正的。”

“嬷嬷那手炉,谁扶都扶不正,过一刻又得歪回去。”

“嬷嬷也是这么说的,说歪惯了,正了反倒不舒坦。”

苏琬莹拿了两块点心塞给小太监,把花笺夹进宫里那本册子里,心里念叨,贵妃这回算是放心了,放心的主子不找事,分处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门口停了辆青帷小车,庆禄从车上下来,官服换成了新的,补子绣得鲜亮,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

“苏总理,大喜,大喜!”

“庆大人,喜从哪儿来?”

“从内务府来,”庆禄一屁股坐下,茶还没端上,先从怀里掏出一本新档,“宫中分处轮值这一条,上头批下来,内务府另立了一本册,七个人的月例,炭火,布匹,吃食,全挂在下官名下管。”

“挂您名下,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庆禄拍着那本档,“下官原先手底下管几个库,如今多出一处,说出去,下官这差事也是跟皇嗣沾边的了。”

瑜哥儿从廊下爬进来,一路爬到庆禄靴子边上,揪着他的袍角往上够,小鼻子一抽一抽。

【这个伯伯袖子里有甜甜的,香,要(≧▽≦)】

“庆大人,您袖子里揣着什么?”

庆禄一愣,从袖筒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松子糖,“路上给我家小子买的,这您也知道?”

“瑜哥儿知道,他鼻子比内务府的账房还灵。”

庆禄哈哈笑着掰了一小块要喂,苏琬莹伸手拦下,“松子糖硬,他牙没长齐,噎着了您那本新档就白立了,给他闻闻就成。”

庆禄把糖纸凑到瑜哥儿鼻子底下,那孩子闻了两口,咧嘴流了一串口水,小翠赶过来把他抱走了。

“苏总理,下官今儿来,是想跟您对一对物资的路子,”庆禄把新档摊开,“炭从惜薪司直拨,布走广储司,吃食那头,御膳房每日按人头送,您看成不成?”

“炭我要银骨炭,不冒烟的那种,一炉烧出一屋子灰,孩子嗓子受不住。”

“记下了,银骨炭。”

“布要细棉,先下水洗三遍,洗过的才能往孩子身上裹,新布上那层浆,磨得皮肉起疹子。”

“洗三遍,下官叫人在库里先洗好再送。”

“吃食只收分处自己灶上做的,孩子入口的,御膳房送来的一概不用,只送米面菜肉,东西生的进门,熟的出锅,中间不过旁人的手。”

庆禄提着笔,笔尖悬了半天,抬头看她,“这一条,御膳房那头怕是要嘀咕。”

“嘀咕就让他们嘀咕,出了事,他们不用去御书房跪着,我得去。”

“成,”庆禄一笔落下去,写得格外重,“下官去跟他们说,就说是皇嗣安危,谁敢多嘴,叫他来找下官。”

他把新档合上,又往怀里一揣,揣完拍了两下,脸上那股高兴劲儿怎么也收不住。

苏琬莹端着茶看他,心里念叨,这位大人高兴的,是他那本档又厚了一截,厚一截就多一份差事,多一份差事就多一份体面,他图他的体面,我图我的银骨炭,谁也不耽误谁。

庆禄前脚刚上车,刘嬷嬷后脚就到了,这回怀里没揣包袱,只捏着一张叠成四折的描红纸。

“世子叫老奴带来的,说您上回挑了他草字头,他不服气,又写了二十张。”

苏琬莹抖开,苏字那个草字头端端正正坐在顶上,底下两个字还是挤,挤得倒比上回齐整。

“戴正了。”

“世子就等您这三个字。”

“嬷嬷回他,戴正了,底下那两个字该分家了,别挤着住。”

刘嬷嬷笑着应下,把描红纸重新叠好递回来,自己却没坐,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两搓。

“苏总理,王爷那头,这回也有一句话。”

“王爷叫您带的?”

“王爷没叫带,是老奴在书房外头守夜,王爷跟先生说话,老奴听了一耳朵,”刘嬷嬷往门帘那边瞅了一眼,“先生说起宫里轮值这桩事,王爷说了一句。”

“哪一句?”

“这个女人,越来越会在权力缝隙里找位置了。”

屋里炭盆的火苗往上蹿了蹿,苏琬莹捏着那张描红纸,半天没吭声。

“嬷嬷,王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笑了一下,笑完就叫先生喝茶,再没提。”

“笑的是好笑,还是冷笑?”

“老奴隔着门帘,哪瞧得清。”

苏琬莹把描红纸塞回抽屉最里头,压上册子,推上抽屉,蹲在条桌边上没起来。

找位置,这三个字从王爷嘴里出来,夸也行,骂也行,搁在从前,她得掰成三瓣猜上一宿,这回她只掰出一瓣来,王爷看懂了。

留在宫里是一把锁,推了恩典是一把刀,她偏偏挑了当中那条缝,人没进去,手伸进去了,王爷在朝堂上摸爬了半辈子,一眼就看穿她踩的是哪块砖。

看穿了没拦,这就够了。

“嬷嬷,王爷那句话,您回去就当没听着。”

“老奴本来也没听着,”刘嬷嬷福了福身,“老奴就是来送描红纸的。”

刘嬷嬷刚走,碧桃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沓帖子,帖子的纸有新有旧,边角还沾着门口的泥点。

“门房这两天收的,一共五张,都没敢往里递,说不知道咱们收不收。”

“谁家的?”

“一个都不是王府侯府,”碧桃把帖子摊在案上,“通政司的参议,大理寺的少卿,户部的一个郎中,品级最高的才四品。”

苏琬莹拿起最上头那张,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透着小心,末尾一行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小儿夜啼月余,不敢登门求见,只问一句,贵处收是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