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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边那个娃娃,手别往这儿伸。”

乳母抱着佳佳往廊柱边上又让了半步,一只手护住格格的后背,另一只手冲安哥儿摆了两下,摆得跟轰院子里的鸡一样。

安哥儿那只小胖手还举在半空,铜铃没够着,扭头瞅了她一眼,嘴一瘪,到底没哭,把手缩回来塞进了嘴里。

少卿夫人在后院门槛外头站着,手里那块帕子绞成了一根绳。

“这是哪家的孩子?”乳母侧过脸问身边的丫头,嗓门一点没收,“穿一身粗布,领口的线头都翘着,可别蹭脏了格格的缎子。”

碧桃怀里还抱着户部郎中家的姐儿,几步跨过来,往两个孩子当中一站。

“嬷嬷,这话收回去。”

“碧桃姑娘,老奴也是替格格着想,贝勒爷出门前交代过,格格身子娇,不能跟来路不明的……”

“来路明着呢,大理寺少卿家的安哥儿,帖子在正堂案上压着,您要看,我这就给您拿去。”

“少卿家的?”乳母把安哥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更该隔开些,格格跟他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玩不玩得到一块儿,格格说了算,您说了不算。”

“老奴伺候格格一年了,格格的事,老奴还做不得主?”

“在贝勒府您做得主,进了这道门,教养处没这个规矩,”碧桃把怀里的姐儿往上颠了颠,“谁穿什么进来都一样,您非要隔,那得隔到院墙外头去。”

乳母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抱着佳佳立在原地,嘴动了两回,没再出声。

少卿夫人在门槛外头往后退了一步,苏琬莹从廊下过去,冲她福了福身。

“夫人,安哥儿交给我们,您先回府歇着,傍晚车来接人,他今儿吃了几口,睡了多久,碧桃都记在册子上给您。”

“苏总理,要不妾身还是把他抱回去,省得给贵处添难处。”

“他留在这儿,难处是我的,您抱回去,难处是他的,夜里闹觉睡不踏实的也是他。”

少卿夫人攥着帕子站了好一会儿,福了个深礼,扭身往外走,走到正堂拐角又回头瞅了一眼。

安哥儿没在瞅娘,他仰着脖子,还在瞅那串铜铃。

午后孩子们歇下了,苏琬莹叫小翠把乳母请进西厢,门帘一放,茶端上来,她没让乳母坐。

“嬷嬷,上午那桩事,碧桃说过一遍,我再说一遍,您记牢了。”

“苏总理,老奴那会儿是一时嘴快,没过脑子。”

“教养处的孩子穿什么衣服,不由你来评价。”

乳母捧着茶盏的手往怀里收了收。

“你的职责只是照顾佳佳格格,格格吃了没有,尿了没有,睡足了没有,这三样是你的差事,别家孩子领口翘不翘线头,跟你没有干系。”

“是,是,老奴记下了。”

“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我会请贝勒府换人。”

“苏总理,这话可说重了,格格离了老奴,夜里要闹的。”

“头三天闹,第四天就认新人了,一岁的娃娃,谁天天抱她她认谁,”苏琬莹端起茶抿了一口,“嬷嬷要是不想让格格认新人,往后嘴上的门就关严实些。”

乳母讪讪地把茶盏搁回案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奴也是怕粗布磨着格格的皮肉。”

“嬷嬷,格格今儿那身桃红缎袄,领口滚的是金线吧?”

“是,贝勒府针线房才赶出来的新衣裳。”

“上午她在你怀里拿手挠了三回后脖颈,你当她是闹痒痒,你这会儿去解开领子瞧一眼。”

乳母将信将疑地掀帘出去了,没一盏茶又回来,进门先把脑袋垂下去。

“红了一道印子,老奴没留神。”

“粗布穿旧了是软的,磨不着人,金线扎手,格格还不会说,只会挠,”苏琬莹把茶盏往边上一推,“换一件细棉的,缎袄收起来,留着过年拜客穿。”

“老奴这就去换。”

乳母前脚刚迈出门槛,里屋就传出一阵哼唧,拖着哭腔,一声比一声拔得高。

苏琬莹跟过去,佳佳已经醒了,在乳母怀里扭成一根麻花,两条胳膊直往窗户那边够,窗外廊下铺着一块毡子,碧桃把那串铜铃摘了下来,安哥儿趴在毡子上,拿着铃铛往地上磕。

【那个穿蓝衣服的好胖好可爱,我要跟他一起玩,嬷嬷拦着我不让碰(。??︿??。)】

合着上午那一出,护了半天,护的是嬷嬷自己的脸面,格格的心早飞到人家铃铛上去了。

“嬷嬷,把格格给我。”

“苏总理,她这是没睡够,哄一哄就好。”

“她睡够了,她是想出去。”

苏琬莹把佳佳接过来,抱出门,蹲下身,搁在毡子上,挨着安哥儿的胳膊肘。

乳母追到廊下,嘴里嘟囔着,“格格,那孩子手上全是口水……”

苏琬莹扭头看了她一眼,乳母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两只手绞着衣襟立在柱子边上。

佳佳坐在毡子上,盯着安哥儿看了好几口气,伸出一只手,往他腮帮子上拍了一下。

安哥儿被拍得眨了眨眼,没恼,咧开嘴冲她笑,两颗刚冒尖的下牙露在外头,他把手里的铜铃往前一递。

【给你,叮叮响,你摇(≧▽≦)】

佳佳一把攥住铃铛,胳膊一甩,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串,她自己先咯咯笑出了声,安哥儿跟着拍手,拍得身子一歪,躺倒在毡子上,四仰八叉。

“哎哟,这就摔上了?”碧桃端着一碟蒸南瓜过来,蹲在苏琬莹边上。

“没摔,他自己躺的,你瞧他笑成什么样。”

佳佳丢了铃铛,爬过去,拿手指头戳安哥儿圆滚滚的肚皮,戳一下,安哥儿笑一声,再戳一下,他蹬着腿往边上滚,滚了半圈又滚回来,把肚皮往她手底下送。

碧桃手里那碟南瓜还没凉透,两个孩子已经挤成一团,佳佳揪着蓝布小褂的衣角不撒手,安哥儿攥着她缎袄上那根桃红带子,谁也不松。

“上午隔着一根廊柱都嫌近,这会儿倒好,恨不得长到一块儿去,”碧桃撇嘴,冲柱子边上努了努下巴,“那位嬷嬷的脸,够她回去臊半个月的。”

“让她臊着,臊明白了,往后就知道手该往哪儿伸。”

“你说这俩小的,知道自家爹是几品吗?”

“他们只知道谁的脸软,谁的铃铛响,”苏琬莹拿帕子把佳佳嘴角的口水擦了,“补子是大人绣在胸口上的,孩子身上只有尿布,尿布可不分品级。”

碧桃噗嗤一声,差点把南瓜扣到自己裙子上。

乳母在柱子边上站了半晌,挪过来两步,蹲在毡子边上,想伸手去抱格格,手伸到半截又缩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给安哥儿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佳佳扭头冲她咿呀了一声,又转回去戳人家肚皮了。

苏琬莹没吭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要往正堂走,高氏抱着算盘从月亮门那头过来,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账本,账本上头还摞着三个蓝布小包,包口拿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走到跟前,没急着开口,先低头把那三个小包挨个掂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总理,这账您得亲自来瞧,我拨了三遍,越拨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