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不对劲,少了?”
苏琬莹从毡子边上起身,接过那本账,高氏没松手,把三个蓝布小包先往她怀里塞,包口的麻绳勒得紧,每个包角上都拿墨写了个小字,参,户,理。
“没少,多了,”高氏把算盘往廊下的条凳上一搁,“这是那三家送来的月银,今儿才二十六,离月底还有四天,人家已经封好送上门了。”
“早送也算不对劲?”
“您听我说完,”高氏把账本翻到后头,手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划,“这是上月的,王府侯府一共九家,到了初五还有四家没交,到了初十还有两家没交,直到今儿,平阳侯府那二十两还挂着。”
“挂了多久?”
“两个月,我派人去问过一回,门房连门都没让进,递出来一句话,”高氏把嗓门学得拖腔拖调,“侯爷说了,孩子在你们那儿,是给你们脸面,银子还能短了你们的?”
碧桃端着那碟南瓜过来,一听这话,南瓜碟子往条凳上一放,碰得算盘珠子响了一串。
“给脸面?他家小少爷头一个月在处里拉了七天稀,是谁半夜抱着熬米汤的,这脸面也太贵了。”
“贵不贵先不说,”高氏拍了拍那三个小包,“我这三遍拨下来,账上的现银比上月多出一截,我还当是哪笔记重了,挨个对过去,一文都没错。”
“八两的比二十两的交得齐。”
“就是这个理,二十两的挂着,八两的提前送,咱们这月买米买炭,一回都没跟人赊,”高氏说着自己也笑了,“我管了这么些年的账,头一回嫌钱来得太顺。”
苏琬莹把那个写着参字的小包掂了掂,麻绳结打了两道,打得方方正正。
“参议夫人送银子来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说了,”高氏往正堂那边瞅了一眼,“说家里这个月省了一笔灯油钱,满哥儿夜里熄了灯,第三宿就睡到了寅时,她说这八两花得比那一个月的灯油值当。”
“那就是照做了。”
“照做了,还照做得一板一眼,”碧桃在边上接话,“她今儿一早来接孩子,手里捧着一本《育婴浅说》,书角都卷了,里头拿朱笔画了一道一道的,拦着我问了半盏茶的工夫。”
“问什么?”
“问第十七页那句,拍嗝拍不出,竖抱一会儿再放,这一会儿到底是多久,她说她在家里数着数,数到两百就不敢往下数了,怕把孩子累着。”
苏琬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答她的?”
“我说一盏茶,孩子脑袋往你肩膀上一歪,打个哈欠,就是够了,”碧桃拿手比了个歪脑袋的样子,“她拿炭笔记在书页边上,写完了又问我哈欠要打几个。”
“下回印书,这句得改,写一会儿,就有人数到两百。”
“还有户部郎中家那位,”碧桃把蒸南瓜挑出一块凉透的,搁到安哥儿手边,“姐儿不肯吃奶,我叫乳母换了个抱法,头别往后仰,托着脖子喂,当天就吃进去半碗,夫人第二天带了个小本子来,叫我把抱法再说一遍,她自己画了个小人,画得跟个秤砣一样。”
“画成秤砣也好,回家能照着抱就成。”
“人家回去真照着抱了,昨儿接孩子,姐儿在她怀里吃了一顿,一口没吐,她站在门口不肯走,抓着我问夜里要不要叫醒了喂。”
“你怎么说?”
“我说能睡就让她睡,饿了她自己会嚷,”碧桃往嘴里塞了块南瓜,嚼着说,“那夫人听完,冲我福了个身,福得我南瓜都不敢往嘴里放。”
毡子上那两个小的还挤在一处,安哥儿抓着那块南瓜,往佳佳嘴边送了一回,自己又拿回来咬了一口。
【我的,我先吃,吃完给你(≧▽≦)】
佳佳伸手去抢,没抢着,扭头冲乳母哼唧,乳母蹲在边上,这回没轰人,从碟子里另拿了一块递给她。
苏琬莹把三个蓝布包还给高氏,账本合上,拿手压着封皮。
“王侯府那头,从前我说一句不许给孩子灌安神汤,回去灌不灌,我得等孩子送回来,闻着嘴里那股药味才知道,”她往正堂那边偏了偏头,“这几家,我说熄灯,当晚就熄了。”
“那是人家怕您,”高氏把小包揣进怀里,“王府侯府怕谁,四品的官儿,递个帖子都手抖。”
“怕是一回事,信是另一回事,参议夫人要是光怕我,犯不着拿朱笔去画那本书。”
碧桃嚼南瓜的嘴停了停,拿帕子擦了擦手。
“高嫂子,平阳侯府那二十两,还要不要去讨?”
“讨,照规矩写个条子送过去,写清楚欠几个月,每个月是哪天该交,”苏琬莹说,“不催,也不减,他家小少爷该吃的米汤一碗都不少,账上该挂的字也一个都不少。”
“他要是一直不给呢?”
“那就一直挂着,挂到小少爷满三岁出处那天,账本跟着孩子一块儿送回府上,侯爷看不看,是侯爷的事。”
高氏噗嗤笑出来,抱着算盘往回走,走出两步又扭头。
“苏总理,照这个账,下月要是再添几家八两的,咱们这灶房,就得再添一口锅了。”
“添,锅比侯府的脸面便宜。”
高氏走远了,碧桃蹲下去,把安哥儿手里那块捏烂了的南瓜抠出来,塞给他一块新的,嘴里嘀咕。
“你说咱们折腾一圈,贴出去的是那五十两,收回来的倒比从前还稳当,这算赚了还是赔了?”
“孩子多了几个,账没窟窿,你说算什么。”
“算你命好。”
“算他们爹娘肯听话。”
苏琬莹在毡子边上坐下,看安哥儿把那块南瓜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伸到佳佳跟前,佳佳张嘴就咬,差点连他的手指头一块儿咬进去。
“碧桃,教养处不能只服务金字塔尖。”
“什么塔?”
“就是王府侯府那一小撮,孩子金贵,爹娘也金贵,金贵得连二十两都懒得按时交,”她拿帕子擦了擦佳佳的下巴,“越往下铺,越多的孩子受益,咱们这处才越有存在的价值。”
碧桃把碟子搁到腿上,扭过脸来看她。
“你又打什么主意?”
“将来如果可能,我想连普通旗人家的孩子也收。”
“普通旗人?”碧桃嗓门拔高了半截,惊得安哥儿扭头瞅了她一眼,“那得多大的场地,一条胡同里就能蹦出十个八个来,你把这院子拆了盖成营房也装不下。”
“慢慢来。”
“你每回说慢慢来,最后都是我跟高嫂子熬夜拨算盘。”
“这回让德安也熬,他腿快,拨算盘说不定也快。”
碧桃拿帕子往她胳膊上甩了一下,正要回嘴,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德安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还沾着门口刷浆糊落下的纸屑。
“苏总理,庆大人的车又到门口了。”
“又?”
“这个月第三回了,”德安扶着膝盖喘,“庆大人说是路过,顺道来瞧瞧银骨炭烧得怎么样,人没往正堂走,站在廊下跟杜姑娘说上话了。”
苏琬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筒,没起身。
“说的什么?”
“小的离得远,就听见一句,”德安挠了挠后脑勺,“庆大人问杜姑娘,这一个月,灶房里统共开了几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