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几回火,杜姑娘怎么答的?”
“杜姑娘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天三顿,孩子的点心另起灶,一个月下来少说一百回,”德安抹掉脑门上的纸屑,“庆大人听得直点头,还夸她记性好。”
碧桃嗤了一声,“她那记性,记别人的闲话才叫好。”
苏琬莹把佳佳下巴上的南瓜渣擦干净,这才起身,理了理袖口往月亮门那头走,步子跟平日去灶房看火一个样。
廊下,庆禄背着手立在炭盆边,拿靴尖拨弄一截没烧透的银骨炭,杜姑娘捧着簸箕站在他跟前,腰弯得比簸箕沿还低。
月亮门里转出那道青色身影,庆禄靴尖底下那截炭拨到一半,停住了。
这位苏总理走路永远是这个步子,从御书房出来是这个步子,从灶房出来也是这个步子,内务府里有人背后说她搓尿布出身,搓尿布的能从万岁爷手里捧走一个准字?他当差二十年,头一回让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弄得后脖颈子发紧。
“庆大人,今儿又路过?”
“路过,路过,”庆禄转过身,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下官惦记那批银骨炭,头一回走惜薪司的路子,怕底下人拿次货糊弄您。”
“炭是好的,一炉烧到天亮不冒烟,孩子们夜里一声都没咳。”
“那就好,那就好。”
“大人问灶房开火的事,是炭不够使?”
庆禄两只手在袖筒里搓了两下,“哪能不够,下官想着灶开得勤,米面肉菜走得就勤,回头往档上报,数目对得上,上头才挑不出下官的错。”
“宫里那本新档,报的是分处七个人的火,”苏琬莹冲杜姑娘摆摆手,叫她回灶房去,“处里这口灶,跟大人那本档不沾边。”
“是是是,下官问岔了,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这四个字说出来,庆禄自己都嫌嘴里发涩。
托他打听的那头只要几个数,教养处一月进多少,出多少,箱底压了多少,话说得轻巧,跟问今儿天冷不冷一样,他自己心里也揣着一把算盘,分处的差事挂在他名下,这处衙门的流水要是真跟外头传的那样粗,他那本档往后还能再厚几寸。
苏琬莹没接他的话,扭头叫小翠去灶上端碗热茶来。
“大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走,外头风大。”
“不喝了不喝了,衙门里还压着一堆事,”庆禄一边往台阶下退一边拱手,“苏总理忙您的,下官改日再来瞧炭。”
青帷小车吱呀呀出了胡同口,碧桃从柱子后头绕出来,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册子,脸拉得老长。
“改日,他这个月都改了三回日了。”
“你留心过没有,他三回找的都是谁?”
“头一回在正堂门口拦的方姑娘,第二回在后院井边拦的冯姑娘,今儿是杜姑娘,”碧桃把册子往怀里一抱,“一回换一个,跟挑白菜似的。”
碧桃早就瞅他不顺眼了,堂堂五品的官儿,放着正堂的椅子不坐,专往廊下灶边钻,钻完了还要冲人笑,那笑脸她在侯府门房见过,要账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今晚把她们三个挨个叫来,问问都聊了什么。”
“你问还是我问?”
“你问,你问她们不怕,我问,杜姑娘今晚得睡不着。”
掌灯以后,碧桃在西厢一个一个过,过完一个出来灌一口凉茶,三碗凉茶灌下去,她掀帘进了里屋,把门帘往后一甩。
“对上了。”
苏琬莹正拿炭笔在宫里那本册子上添弘曦这旬的吃奶数,头没抬,“哪几样?”
“三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碧桃伸出三根手指头,“头一样,每家孩子一月交多少,王府侯府几家,八两的几家,第二样,宫里拨下来的那笔银子到了没有,拨了多少,第三样,眼下账上统共存着多少。”
“三个人都问了这三样?”
“方姑娘那回他问的是头一样,拐着弯带了一句第三样,冯姑娘那回问得最细,连皇上赏的绸缎折不折银子都问了,今儿杜姑娘这回,灶火是幌子,火问完了,转过头就问高嫂子那个算盘平日搁在哪屋。”
苏琬莹手里那截炭笔在纸面上停了停,又接着往下写完那个数。
“三个人三道门,一道门进去问一遍,出来再换一道门问一遍,这是在对账。”
“对什么账?”
“对她们三个的嘴,一个人说的他不信,三个人说的对得上,他才信,对不上的那几处,就是咱们捂着的地方。”
碧桃一屁股坐到条凳上,“那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你先说杜姑娘。”
“杜姑娘吓得够呛,我一进西厢她就跪下了,说奴婢这回半步没往前挪,奴婢是真不知道。”
门帘外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杜姑娘自己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今儿那只簸箕,簸箕沿上的竹篾都被她攥劈了一根。
“苏总理,奴婢没走,奴婢想当面跟您说一声。”
“进来说。”
杜姑娘进门就要往下跪,苏琬莹拿炭笔点了点边上的矮凳,她只好挨着凳子边坐下,屁股沾了一半。
上回在正堂往前凑那半步,她回屋哭了一宿,这回庆大人一张嘴问银子,她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这回再说错一个字,别说进宫,处里的孩子也轮不着她抱。
“庆大人问奴婢账上存多少,奴婢说奴婢只管拍嗝,哪知道账上的事,他又问八两的有几家,奴婢说满哥儿家算一家,别家奴婢没问过。”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奴婢是真不知道,高嫂子的账本奴婢连封皮都没摸过。”
苏琬莹把炭笔搁下,冲她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就对了,回去睡吧,明儿满哥儿寅时要醒。”
杜姑娘愣了半天,福了个身,捧着簸箕一溜烟出去了。
碧桃瞪着门帘,“就这么放了?”
“她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你当初划她名字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让她知道账上的事,”苏琬莹翻过一页,“嘴漏风的人放在处里,手里没数,漏出去的也只是风。”
“方姑娘跟冯姑娘手里也没数,”碧桃掰着手指头,“可三个人拼在一块儿,八两这事拼出来了,王府侯府二十两,门口告示上本来就写着,也拼出来了,皇上赏的绸缎,冯姑娘搬过箱子,十匹她是数过的。”
“五十两呢?”
“五十两谁也不知道,那口樟木箱子只有你我跟高嫂子开过。”
“那他拼出来的,就是一本进项清清楚楚,存项一片空白的账,”苏琬莹往椅背上一靠,“空白的地方,最招人惦记。”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高嫂子的账本摊开给他翻吧?”
“摊,摊一本给他看。”
碧桃蹭地站起来,“你要做假账?”
“数字一个不假,”苏琬莹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栏,“左边写进项,每家交了多少,哪天交的,右边写出项,米面炭火,布匹药材,杂役月钱,两边一碰,剩个零头。”
“那五十两呢?”
“五十两贴出去的那部分,记在八两那几家的名下,算处里的补贴,箱底剩下的,还有宫里的赏,不上这本,”她把那张纸往碧桃跟前一推,“他要看账,我给他看账,账是真的,只是没全给他看。”
“这叫什么?”
“这叫孩子的尿布,谁都能瞧,里头兜着什么,得换的人才知道。”
碧桃噎了一口,没找出驳的话,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高嫂子又得熬夜了。”
“这回我陪她熬。”
“你敢,你那腰带眼都要打到第六个了,”碧桃把纸往袖筒里一塞,“我陪她熬,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苏琬莹笑了一声,没跟她争,伸手把灯芯往下拨了拨。
碧桃走到门帘边,手搭在帘子上,没掀,扭过身来。
“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庆禄,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要么是觉得教养处赚得太多,想伸手分一杯,要么是有人在背后让他来查咱们的底,”苏琬莹合上册子,“不管哪种,先把信息的出口堵住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