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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出口,拿什么堵,拿浆糊把她们三个的嘴糊上?”

碧桃手还搭在门帘上,扭过脸瞪她,灯芯被帘子带起的风一扑,在墙上晃出两道影子。

“浆糊留着贴告示,”苏琬莹把宫里那本册子推到案角,“他要的是几个数,咱们把数送到他跟前,他就犯不着再去廊下拦人。”

“还主动送上门?”

“他拦一回,处里的姑娘吓一宿,吓多了,夜里孩子一哭,她们拍嗝的手都不稳。”

碧桃撇撇嘴,没再驳,掀帘出去,帘子在门框上甩得啪一声。

那一夜高氏屋里的灯熬到四更,算盘珠子拨一行,碧桃在炭盆边抄一行,抄错一个字就撕一张,撕到第三张,高氏把算盘往膝上一横,说再撕纸钱都要记进出项里了。

庆禄第四回来,是五天后的晌午。

德安跑进来报信的时候,苏琬莹已经领着小翠迎到了二门,脸上挂着那副回话的笑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庆大人,正堂里茶沏好了,您里边请。”

庆禄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新靴子的靴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他脚趾头往里一蜷。

往回三趟,这位苏总理连个照面都没打,今儿倒像掐着时辰候在门口,他在内务府混了二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条,不请自来的热茶,最烫嘴。

“苏总理客气,下官就是路过,路过。”

“知道大人路过,茶是顺手沏的,不喝白不喝。”

正堂案上摊着一本蓝布面的账册,拿镇纸压着边角,册子边上摆着一碟松子,剥好了的。

“大人上座。”

“不敢不敢,您坐,您坐。”

两人推让了一回,庆禄到底坐了上首,屁股刚沾着椅面,苏琬莹就把那本账往他跟前一推,翻开了头一页。

“大人想看账上的事,直接问我就行,不必为难下面的人。”

庆禄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口气,茶汤晃出来两滴,落在他新补子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这话听着软,落进耳朵里却硬,跟拿巴掌抵着他胸口往回推没两样,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脸上的褶子重新挤到一块儿。

“苏总理误会了,下官就是随便问问,灶火炭火的,顺嘴一提。”

“顺嘴提了三回,提给三个人听,”苏琬莹提起茶壶给他续上,“处里的丫头胆子小,杜姑娘那天回去,簸箕沿都攥劈了一根篾,夜里满哥儿醒了两回,她拍嗝拍错了边。”

“哎哟,那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这张嘴,没个把门的。”

“大人没什么不是,您管着分处那本新档,想摸一摸处里的底,合情合理,”她把镇纸挪开,“就是找错了人,她们只会拍嗝换尿布,账上的事一问三不知,您问十回,也问不出一个整数。”

庆禄陪着笑,心里把那三个丫头骂了个遍。

嘴上个个说不知道,回过头全倒给了这位,托他打听的那头还等着回话,他原打算拼个七七八八,拼不齐的地方拿笔添两道,添多添少,全凭他一句话,如今这本账明晃晃摊在眼皮底下,他那支笔往哪儿添。

“那下官就斗胆,瞧一眼。”

“不用您费眼睛,我念给大人听。”

苏琬莹拿手指头点着头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跟念孩子一天吃了几顿一个调子。

“进项,王府侯府九家,每家每月二十两,本月八家交齐,平阳侯府欠两个月,挂着条子。”

“平阳侯府也欠?”

“欠,侯爷传话说孩子在咱们这儿,是给咱们脸面,”她手指往下挪了一行,“脸面记不进账,银子得记。”

庆禄没敢接这句,端起茶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直往后缩。

“四品往下六家,每月八两,本月三家提前送到,另三家月底前交。”

“八两?下官在衙门里听人说……”

“门口告示上写着,大人进门那会儿,德安刷的浆糊还没干透呢。”

“是是,下官眼拙,没留神。”

“出项,米面按人头算,一个孩子一天几两米几两面,高嫂子记到了钱,银骨炭是大人给拨的,没花处里一个铜板,处里另买的是后院灶房烧的柴。”

“那布呢?”

“细棉布,一月一匹,下水洗三遍缩一寸,缩掉的那截裁了做尿布,”苏琬莹又翻过一页,“药材本月只买了薄荷跟山楂,满哥儿前两日积食,吃了两顿山楂水就通了。”

“杂役的月钱?”

“德安一两,小翠八钱,女官的月例走教养处的份例,那笔账大人衙门里有底,一对就知道。”

庆禄盯着那一栏一栏的小字,字是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墨色浓淡都匀,连个涂改的疙瘩都找不着。

“苏总理,八两那几家,米面炭火怕是不够使吧?”

“不够的,处里补,补多少,写在每家名下,大人往这儿瞧。”

她手指头落在最底下一行。

“结余,十一两三钱。”

十一两三钱。

庆禄把这个数在嘴里嚼了一遍,衙门里传的是教养处一月流水几百两,王府侯府逢年过节送礼,箱子能摞到房梁,到了这本账上,剩下的还不够他在前门外馆子里请两回客。

他想挑米价,米价是市价,他想挑炭,炭是他自己拨的,翻过来调过去,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没有。

“苏总理这账,记得比内务府的还细。”

“孩子吃进去多少,拉出来几回,都得记,钱比尿布好记多了。”

廊下传来一阵窸窣,瑜哥儿扶着门框爬进来,一路爬到庆禄靴子边上,扯着他袍角往上够,小鼻子抽了两下,又把手松开了。

【这个伯伯今天没有甜甜的,不香,不要他了( ̄へ ̄)】

瑜哥儿扭过身子,冲着苏琬莹爬回去,拿脑袋往她膝盖上一顶,小翠赶过来把他抱走了。

“瑜哥儿惦记您上回那两块松子糖,今儿闻了一圈没闻着,嫌您了。”

“今儿走得急,没带,没带,”庆禄拿袖子擦了擦脑门,笑得脸上发僵,“改日下官给他捎一包软的。”

“软的也等他牙长齐了再说,大人这份心意,我先替他记着。”

苏琬莹把账本合上,拿手掌压着封皮,冲他点了点头。

“教养处的账目,每半年由内务府核查一次,大人随时可以调阅。”

庆禄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调阅,要调阅就得打条子,条子上得落他的名,落了名,往后这本账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就是他,她把门大敞着请他进,门槛上刻的却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必不必,苏总理的账,下官信得过。”

“大人信得过,往后来瞧炭,就直接进正堂喝茶,廊下风大,别吹着。”

“一定,一定,下官衙门里还压着事,先告辞。”

他起身拱手,退到门槛边又磕了一回靴尖,这回没敢吭声,一瘸一拐上了车。

青帷小车拐出胡同口,碧桃从屏风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抄账的笔,笔头都被她咬秃了。

“十一两三钱,他脸都绿了,比侯府小少爷拉稀那回还绿。”

“绿一回,他就知道这条道走不通。”

“那往后他就不来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苏琬莹把蓝布账册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教养处的真实账本,只有你我两个人能碰,对外的版本,单独做一份。”

碧桃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高嫂子那头呢,她拨了一辈子算盘,你不让她碰,她得跟你急。”

“她拨外头那本,拨得越细越好,里头那本锁进樟木箱,钥匙我挂在脖子上。”

“你那脖子上都挂一串了,哪天绳子断了,叮叮当当掉一地。”

“掉一地也是我的,谁捡着谁得还我。”

碧桃把账册揣进怀里,拿手拍了两下,拍得严严实实。

“明白。”

她走到门帘边,手刚搭上去,又扭回身来,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皮上拿炭笔画了三个圈。

“还有件事,直隶王氏的信晌午到的,送信的人说王姑姑急得嘴上起了泡,知府夫人送去一个孩子,生下来就吃不进奶,一喂就从鼻子里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