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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鼻子里往外淌?”

苏琬莹接过那封信,信封皮上三个炭笔圈描得又粗又黑,是她跟王氏早先约下的记号,一个圈是报平安,三个圈是等不得。

“送信的人还在门房?”

“在,灌了两碗凉茶,说一路换了三回马,王姑姑交代了,拿不着回信不许回直隶。”

“叫他进来,再给他端碗热汤面。”

碧桃撇着嘴出去了,苏琬莹拆开信,炭盆边上的灯挪近了些,王氏的字向来写得板正,这回一行歪过一行,墨点子溅了半张纸。

门帘一挑,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裤腿上的泥结成了壳,冲她作了个揖,腰弯到一半,眼珠子先往她身上溜了一圈。

栓柱在直隶听这位苏总理的名号听了小半年,王姑姑一提起来就说京里有位活菩萨,连万岁爷家的阿哥都是她救回来的,他心里描了个穿金戴银的官太太,眼前这个倒好,腰细得一只手能掐住,袖口蹭着炭灰,坐在灯底下看信的样子,跟县衙里抄文书的师爷差不离。

就这么个人,能救得了知府家那个豁嘴娃娃?

“你叫什么?”

“小的栓柱,王姑姑是小的表姑。”

“栓柱,信上说孩子生下来二十三天,上嘴唇豁开一道口子,到鼻子底下,是不是?”

“是,小的没敢细瞧,表姑说豁得能看见牙床子。”

“他哭起来什么声?”

栓柱张了张嘴,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嗡嗡的,跟捂着鼻子哭一样,不透亮。”

“你表姑有没有说,嘴里头上膛那块,有没有缝?”

“苏总理您怎么知道?”栓柱往前凑了半步,“处里一个女官拿手指头探过,说上膛也裂着一道,知府夫人一听就晕过去了。”

苏琬莹把信翻到第二页,没接他的话。

嘴唇豁开,奶嘬不住,这是一样,奶从鼻子里淌,那就是上膛也漏了,嘴跟鼻子中间少了一道墙,喂进去的东西往哪边走都拦不住。

碧桃端着汤面进来,搁在栓柱跟前,扭头看她又把炭笔摸出来了,脸当场拉长。

“你今儿眼皮子底下又是青的,庆禄那本账才抄完,你这又要写多少?”

“写到直隶那个孩子能把一碗奶咽下去为止。”

“那得写到天亮。”

“写不到天亮,你来誊,我念,炭笔字过一道驿路要蹭花,王姑姑认不全。”

碧桃把袖子往上一撸,拖过条凳坐下,蘸了墨,“念吧,念慢点,我这手可比不上高嫂子拨算盘。”

苏琬莹把王氏那封信摊在手边,一条一条念。

“头一条,别再拿奶娘的奶头往他嘴里塞,他嘴上漏风,嘬不出劲,塞得越狠哭得越凶,哭一回吞一肚子气。”

“那吃什么?”

“奶娘把奶挤到碗里,碗先拿开水烫过,挤出来趁温的喂。”

碧桃笔尖一顿,“拿碗喂?二十几天的娃娃,他会喝碗?”

“拿小匙,这是第二条,”苏琬莹比了个指头肚大小的圈,“匙头要小,银的铜的都成,木头的不成,木头吸奶,洗不干净要馊。”

“从哪儿送进去?”

“从嘴角,豁口对面那一侧,匙子贴着舌头面送,一回只送小半匙,等他喉咙动一下,咽下去了,再送下一口。”

栓柱捧着汤碗,面条挂在筷子上忘了往嘴里送。

他在知府后宅门口蹲了三天,见过四个女官轮着上阵,拿布捻子蘸,拿手指头抹,一顿饭的工夫洒一身,孩子嘴里进去的,还没衣襟上多,这女人坐在京城一步没挪,张嘴就说出一个匙子搁哪边嘴角。

“第三条,喂的时候竖着抱,孩子身子立起来,头比肚子高,别平躺着喂。”

“为何?”碧桃问。

“他上膛有缝,躺平了奶顺着缝往鼻子里走,立起来奶往下走,走肚子,”苏琬莹拿炭笔在纸边画了个歪脑袋小人,“脑袋往后仰一点,下巴别贴着胸口。”

“你这小人画得比户部郎中夫人那个秤砣还丑。”

“丑也给我照着画上去,王姑姑看得懂。”

碧桃哼了一声,到底把那个小人描上了。

“第四条,喂得慢,一顿喂小半个时辰也使得,别嫌磨蹭,少吃多顿,一个半时辰喂一回,夜里也不断。”

“小半个时辰一顿,一天十来顿,”碧桃掰着指头,“王姑姑处里就四个女官,还得带别家孩子,熬死也熬不过来。”

“叫知府夫人自己学,”苏琬莹说,“当娘的天天去处里哭,哭的工夫够喂两顿了,手里有了活,眼泪就少了。”

栓柱噎了一口面,呛得直咳,捂着嘴不敢出声。

这话要是让知府夫人听见,怕是要摔茶碗,可他回头一想,夫人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每天坐在廊下干瞪着,抱也不敢抱,看也不敢细看,真塞给她一把匙子,兴许比劝她一百句都管用。

“第五条,喂两三匙就拍一回嗝,他嘴漏风,吞进去的气比寻常孩子多一倍,不拍出来,喂进去的全得吐。”

“第六条呢?”

“第六条最要紧,”苏琬莹把灯芯挑亮些,“每回喂完,拿烧开晾温的水,细棉布缠在筷子头上,蘸湿了,把豁口里头残下的奶擦干净,手要轻,顺着缝擦,别来回蹭。”

“擦它做什么,擦破了更疼。”

“不擦才要破,奶留在缝里,一宿就发酸,酸了嘴里起白点,烂了疼,疼了更不肯吃,一不肯吃,这孩子就撑不过这个月。”

碧桃没再吭声,笔下写得比方才快了。

“第七条,找杆小秤,三天称一回,称了记在册子上,秤杆往上走,就是活路,往下走,立刻送信来,别等三个圈。”

“苏总理,”栓柱把碗搁下,站起来又作了个揖,这回腰弯到了底,“小的斗胆问一句,那豁口,这辈子就这么豁着了?”

“你回去跟你表姑说,京里的大夫有会补这个的,等孩子长到一两岁,身子骨结实了,请好手去补,补完了嘴唇上留一道印子,说话吃饭都不碍事。”

“真的能补?”

“我见过。”

“您在哪儿见过?”

“做这行久了,什么都见过一回,”苏琬莹把炭笔搁下,冲碧桃偏了偏头,“别愣着,末尾再添一句。”

碧桃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这人嘴上说见过,脸上半点不含糊,碧桃跟了她这么些年,早不问她打哪儿见的了,问了也是那一句经验,她只知道这人说见过,那就是真有,说能活,那孩子就死不了。

“添什么?”

“唇裂可以长大后请名医修补,眼下最要紧的是喂得进,活得下来。”

碧桃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写完抬头看她,“就这些?”

苏琬莹拿过那张纸,对着灯瞧了一遍,把最后一行底下空出来的地方拿指甲划了一道。

“还有一句,你写大些,叫王姑姑当着知府夫人的面念,一个字都别省,告诉知府夫人,别往坏处想,这个孩子可以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