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也写大些?”碧桃笔尖在砚台沿上刮了两道,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知府夫人一听,别又晕过去一回。”
“晕了也不怕,醒过来手里有把匙子,就顾不上晕了。”
碧桃撇着嘴,把那行字写得有核桃大,写完拿嘴吹了两口,吹得纸角直翘。
这人坐在京里,一张嘴就把直隶一个豁嘴娃娃的活路铺到了脚底下,匙子搁哪边嘴角,脑袋往后仰几分,一样一样都拎得清。碧桃跟了她这些年,每回觉着自己摸着她的底了,她就又往下掏出一截来。
“栓柱,面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吃完了,”栓柱把空碗往怀里一搂,汤底都舔干净了,“苏总理,小的天一亮就走。”
“不用等天亮,门房有空铺,你睡两个时辰,德安叫你,路上换马别省那几个钱,”苏琬莹把信折成三折,塞进油纸包,“进了处里门,先把信给你表姑,再喝水。”
栓柱捧着油纸包作了个揖,这一回腰弯到底,起身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扭头就掀帘出去了。
第二天午后,王府的车照旧停在门口,刘嬷嬷先下来,手往车里伸,衡哥儿没让她扶,自己攀着车辕跳下来,靴子底在台阶上跺了一下。
他在车里把要说的话念了一路,念一遍掰一根手指头,掰到第九根,车停了。
刘嬷嬷问他嘴里嘀咕什么,他说背书,刘嬷嬷就不问了,背书这个借口,在王府里比什么都好使。
“苏姒姒!”
苏琬莹从正堂迎出来,他没往她怀里扑,先从袖筒里掏出一张描红纸,两只手捧着递上去,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瞧,分家了。”
纸上那个苏字,草字头端端正正戴在顶上,底下两个字果真隔开了一道缝,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谁也不挨着谁。
“分得齐整,比上回强多了。”
“那你夸我。”
“我这不是在夸?”
“你得说写得好。”
“写得好,”苏琬莹捏着纸边,拿拇指蹭了蹭最后那一竖,那一竖歪了半个指甲盖,墨迹也洇开了一小团,“衡哥儿,这张写的时候,手是不是酸了?”
衡哥儿把手往背后一藏,扭头去瞅刘嬷嬷,刘嬷嬷正跟碧桃在廊下说话,隔着一株石榴树,没往这边瞧。
他扯住苏琬莹的袖子,往月亮门旁边那张条桌后头拽,拽到墙根底下,又回头望了两回,这才停住脚。
“苏姒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阿玛。”
苏琬莹提着裙摆蹲下来,蹲得跟他一般高,两只手搁在膝头上。
“你说,我听着。”
“你先拉钩。”
小指头伸过来,勾住她的,晃了三下,拇指还要按一个印,按得格外使劲。
“拉完了,说吧。”
衡哥儿往前凑,嘴巴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呼得她耳根子发痒。
“赵先生中午喝酒了,下午给我上课,打瞌睡。”
苏琬莹眨了眨眼,没吭声。
“你怎么知道他喝了酒?”
“他嘴里一股味儿,跟阿玛过年那回一模一样,冲鼻子,”衡哥儿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他念书念到一半,脑袋一点,一点,又一点,书就掉地上了。”
“书掉了,他醒没醒?”
“醒了,他说是我念得太慢,把他念困了。”
苏琬莹差点笑出声,咬着腮帮子才忍住。
王府请的夫子,束修是王府给的,规矩是王府定的,喝没喝酒,睡没睡着,自有管事的长史去操心,她一个搓尿布出身的,手伸过去就是越界。这小祖宗倒好,放着满府的嬷嬷长史不找,钻到教养处的墙根底下,跟她拉钩。
越界的事不能沾,可孩子揣着秘密一路揣到她跟前,这份信,她得接住。
“衡哥儿,这件事你可以告诉刘嬷嬷,让她向你阿玛禀报。”
“不行。”
“为何不行?”
衡哥儿低头去抠条桌腿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抠下来一小片,又拿脚尖碾。
刘嬷嬷知道了,阿玛就知道了,阿玛知道了会把赵先生叫去书房,赵先生从书房出来,第二天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上回小厮给他偷塞了块糖糕,他说漏了嘴,那小厮就再没在院子里露过面,他问了三回,谁都说不知道。
“我不想告状。”
“那你告诉我,是想让我怎么着?”
衡哥儿不抠漆皮了,两只手在身后绞了一会儿,慢慢伸到前头来,摊开,手心朝上。
“赵先生喝了酒,打我手心打得比平时重,我不喜欢。”
右手的手心里横着三道红印子,最底下那道肿起来半指宽,边上泛着青,一直肿到腕子根。
苏琬莹蹲在那儿,没去碰那只手。
这孩子兜了半天圈子,喝酒是幌子,瞌睡也是幌子,他真正想说的,原来一直攥在手心里。
那一竖为什么歪,墨为什么洇,她方才捏着描红纸的时候,心里就犯过一回嘀咕。
“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
“为什么打?”
“我背书背错了一个字,他说错一个字打三下,平时打三下是这样,”衡哥儿拿左手在右手心上拍了一下,拍得轻飘飘的,“昨天他打的时候,胳膊抬得那么高。”
他踮起脚,把胳膊往头顶上举,举到够不着的地方。
“疼不疼?”
“我没哭。”
“我问你疼不疼。”
衡哥儿嘴一瘪,眼眶里汪起一层水,硬是没掉下来,把脸扭到一边去。
“疼,写字的时候疼。”
廊下,刘嬷嬷跟碧桃说到一半,扭头往月亮门这边瞅了一眼。
世子拽着苏总理往墙根底下钻,她是瞧见了的,小孩子家说悄悄话,她不去凑,在王府里伺候了半辈子,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可苏总理蹲在那儿,半晌没动,背影直得跟一根门闩一样,刘嬷嬷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她伺候王爷这么些年,王爷在朝上碰着难缠的事,也是这么个坐法,不说话,腰杆子挺着,一坐就是半炷香。
“嬷嬷,您接着说,王府那头的枣泥馅儿怎么调的?”碧桃在边上催。
“哎,哎,先放二两糖。”
刘嬷嬷嘴上应着,眼睛没挪开。
苏琬莹从袖筒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叫小翠去灶上端一碗凉井水来,帕子浸透,拧到半干,叠成长条,搭在衡哥儿手心上。
“凉不凉?”
“凉,好受。”
“捂着,别拿开,回府以后叫嬷嬷再给你换一回,今晚描红不写了,歇一天。”
“先生要是查呢?”
“先生查,你就说苏姒姒让歇的。”
衡哥儿捂着手,拿眼睛瞅她,瞅了一会儿,小声问。
“你会不会告诉阿玛?”
“拉过钩的,我不告诉阿玛。”
“那刘嬷嬷呢?她要是问我手怎么了……”
苏琬莹把他额前一绺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廊下那株石榴树望过去。
刘嬷嬷正好也在望这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挪步。
“衡哥儿,你别操心了,刘嬷嬷那边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