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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琬莹扶着条桌站起来,衡哥儿还捂着手心那块湿帕子,歪着脑袋等她开口。

“你先回廊下,我跟刘嬷嬷说。”

“你真能让赵先生别打我?”

“我不跟赵先生说,我跟你阿玛说。”

衡哥儿眼睛一瞪,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那赵先生会不会被撵走?”

苏琬莹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阿玛只会叫他别喝酒,不会撵他,放心吧。”

“真的?”

“骗你长尾巴。”

衡哥儿噗嗤笑出声,捂着帕子一溜烟跑了。

苏琬莹绕过石榴树,刘嬷嬷还在廊下立着,见她过来,把腰躬了躬。

“苏总理,世子跟您说了什么体己话?”

“嬷嬷,咱们进屋说。”

刘嬷嬷脸色一沉,跟着她进了西厢,碧桃想跟进来,被苏琬莹拿眼神拦在了门外。

门帘一放,刘嬷嬷手在袖子里绞了两绞。

“是世子在王府出什么事了?”

“世子没事,是赵先生有点问题。”

苏琬莹把衡哥儿那只手摊开,红印子在灯底下看得格外清楚,最底下那道已经肿成了紫色。

刘嬷嬷倒吸一口气,手抖着去碰那道印子,碰到一半又缩回来。

“这是谁打的?”

“赵先生,昨天下午,错一个字打三下,平日也打,但昨天打得格外重。”

刘嬷嬷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在王府伺候了半辈子,王爷对世子的管教是严的,但打手心这种事,从来只打三下,规矩立在那儿,谁也不能逾越,赵先生是王府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苏总理,老奴回去就向王爷禀报,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嬷嬷,您禀报的时候,只说赵先生近来对世子的体罚频率和力度都增加了,建议王爷留意,别的不用多说。”

刘嬷嬷愣了一下。

“不说喝酒?”

“不说,您就说世子的手肿了,让王爷自己去查原因。”

刘嬷嬷在王府待了这么些年,一听就明白了。

世子要是在王府告状,赵先生就算不被撵走,往后也得处处提防着世子,师生之间就隔上了一层心,可要是王爷自己查出来的,赵先生只会怕王爷,不会记恨世子。

“苏总理想得周到,老奴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世子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他信我,嬷嬷回去以后,别让世子觉得他多嘴了。”

刘嬷嬷福了个身,眼眶有点红。

“老奴明白,世子这份信,老奴也记在心里了。”

门帘一掀,刘嬷嬷走得脚步都快了些,衡哥儿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小跑着跟上,上车前还回头瞅了苏琬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车走远了,碧桃从门框边上探出脑袋。

“你跟刘嬷嬷说了什么?她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说了一件该说的事。”

“那衡哥儿的手?”

“赵先生醉酒打的,我让刘嬷嬷回去告诉王爷,王爷自会处理。”

碧桃啧了一声。

“醉酒误事,这赵先生的束修怕是要扣一截了。”

“扣束修是小事,关键是让他记住,世子是王爷的世子,不是他酒后撒气的靶子。”

三天后,刘嬷嬷又来了。

这回她进门就冲苏琬莹福了个深礼,苏琬莹扶都没扶住,刘嬷嬷膝盖都跪下去半截了。

“苏总理,老奴替世子谢您。”

“嬷嬷快起来,地上凉。”

刘嬷嬷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是新的,绣着一只小鹿,鹿角上还挂着一串铜钱。

“这是世子让老奴带来的,说您上回说他拉钩拉得用力,他就绣了个荷包,荷包里装着他攒的压岁钱,一共三两,说要给您买糖吃。”

苏琬莹接过荷包,荷包上的针脚歪歪扭扭,那只小鹿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铜钱绣得跟麻花一样。

“这是世子自己绣的?”

“是,绣了两天,扎了八回手指头,老奴心疼得不行,他说苏姒姒喜欢。”

苏琬莹捏着荷包,喉咙有点发紧。

“王爷那头怎么说?”

刘嬷嬷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王爷当天下午就去书房旁听了一节课,课上没看出什么,下课后王爷把赵先生留下了,老奴在门外守着,听见王爷问他中午喝了什么酒。”

“赵先生怎么答的?”

“赵先生当场就跪下了,说是家里婆娘过生日,中午陪着喝了两杯,下午没歇够就来上课了,王爷问他世子的手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酒劲没散,下手重了。”

苏琬莹点点头。

“王爷怎么处置的?”

“罚跪了一个时辰,扣了半年束修,还让他当着世子的面赔礼,往后再有一回醉酒授课,直接辞退。”

碧桃在边上听着,嘴一撇。

“半年束修,这可不是个小数。”

“赵先生当场就应下了,出书房的时候腿都在抖,老奴瞧着,他是真怕了。”

刘嬷嬷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王爷还说了一句,说世子年纪小,手下轻重他自己拿捏不准,身边的人就得替他拿捏,谁要是再让世子的手肿成那样,就不是扣束修的事了。”

苏琬莹心里一松。

王爷这话说得明白,不光是敲打赵先生,也是敲打王府上下所有伺候世子的人,世子的身子金贵,谁也不能随意动手。

“嬷嬷,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往后世子的手要是再有什么不对劲,您直接告诉我。”

刘嬷嬷眼眶又红了,福了个身,这才掀帘出去。

五天后,王府的车又停在了门口。

衡哥儿这回没让刘嬷嬷扶,自己蹦下车,一路小跑进了后院,见着苏琬莹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苏姒姒,你瞧,我的手不疼了!”

他把两只手摊开,手心上的红印子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粉色。

“赵先生最近还打你吗?”

“不打了,他现在可温柔了,我背错字他都不骂我,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小孩特别聪明,三岁就能背诗,我问他我算不算聪明,他说我比那个小孩强。”

衡哥儿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琬莹摸了摸他的脑袋。

“赵先生说得对,你比那个小孩强。”

“那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厉害,厉害得能上天。”

衡哥儿咯咯笑着跑开了,去廊下找瑜哥儿玩,苏琬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

碧桃端着一碟糕点过来,递给她一块。

“你看他那高兴劲儿,还以为是赵先生自己良心发现了呢。”

“他不知道是我帮的忙,这样最好。”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知道了,下次碰见事,就会第一时间来找我,可我不能每次都帮他,他得学会自己解决。”

碧桃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人啊,做了好事还不让人知道,亏不亏?”

“不亏,他开心就够了。”

廊下,衡哥儿跟瑜哥儿抢一只拨浪鼓,抢了半天,最后两个人一人抓着一头,谁也不松手,笑得前仰后合。

刘嬷嬷站在边上看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扭头冲苏琬莹点了点头。

苏琬莹回了个笑,转身进了正堂。

案上摊着那本宫里的册子,弘曦这旬的吃奶数已经记到了第三页,她拿起炭笔,正要往下写,门帘一挑,小顺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黄封套。

“苏总理,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