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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的赏,谁送来的,公公还是嬷嬷?”

苏琬莹把炭笔搁回笔架,册子上弘曦那一行还差最后一笔,墨点落在纸上,洇成一个小团。

“金嬷嬷亲自来的,”小顺子把黄封套往案上一放,喘匀了气才往下说,“借着出宫给娘娘取绣线的由头,车停在胡同口,人在门房里坐着,说东西得当面交到您手里,旁人递她不放心。”

“请进来,茶换新沏的。”

金嬷嬷跨进正堂,怀里揣着一只锦匣,一路上没离过身。她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替主子送过的赏不下几百回,收赏的人什么样她心里有本账,有跪得比她腰还低的,有接过去先掂分量的,眼前这位苏总理迎到门口,头一句问的却是弘曦昨夜醒了几回。

“两回,丑正一回,寅末一回,吃完就睡了,韩秀姑娘拍的嗝,拍一下就出来了。”

“拍一下就出来,是吃得不急,嬷嬷费心了。”

“老奴不费心,费心的是您,”金嬷嬷把锦匣搁在案上,没掀盖,先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信皮上没落款,封口按着一方小印,“娘娘交代的,先看信,再开匣子。”

苏琬莹拆开信,洒金笺上只有三行字,挤在纸当中。

苏琬莹,你两次救了我的孩子,这份恩情,我用一辈子来还。

底下没有年月,没有赏字,从头到尾,一个本宫也没写。

后宫的信她见过几封,开头是本宫,末尾是赏,中间夹一句辛苦,客气得跟衙门里的公文差不多。这一张倒好,开口就是我,一辈子三个字,墨比别处都重。

两次,她心里过了一遍,头一回是囟门底下那包淤血,第二回是那只帮忙扶了一下的手。

“嬷嬷,这信是娘娘亲笔?”

“亲笔,写了三张,头两张烧了,嫌写得像赏人,”金嬷嬷把手拢回袖子里,“这一张的墨,娘娘没叫人磨,自己研的,研了小半个时辰。”

苏琬莹把信折好,掀开锦匣。

匣里衬着一块杏黄软缎,缎上躺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一朵半开的兰,兰叶底下刻着两个小字,寿安。

“这簪子……”

“是娘娘进宫那年,老太太亲手插在她头上的,”金嬷嬷往前挪了半步,“娘娘戴了十一年,生曦阿哥那晚上疼得咬帕子,手里还攥着它,今儿一早拔下来,自己擦了三遍才装匣。”

苏琬莹把匣盖合上,冲着皇城的方向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膝盖上沾了点灰,她没去拍。

“嬷嬷,信我收着,回信就不写了,劳您带几句口信回去。”

“不回信?”金嬷嬷眼皮一跳,“娘娘还眼巴巴等着呢。”

“纸上的字要过好几道门,口信只过嬷嬷一道。”

金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驳。

她在贵妃宫里管了半辈子的事,这些日子往宫里递帖子的,托人送礼的,想借曦阿哥的满月酒跟娘娘攀上一句话的,排得能从殿门排到宫墙根,谁不是恨不得把娘娘的一个字供起来,这位倒好,送到手里的情分,往回推了半截,推得还叫人挑不出错。

“那您说,老奴记着。”

“头一句,天冷了,曦阿哥的襁褓别裹太紧,两条腿要能蹬,蹬得动,夜里才睡得沉。”

“记下了。”

“第二句,娘娘能睡整觉,就接着睡,孩子醒了有人,娘娘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

“第三句呢?”

苏琬莹把锦匣往怀里收了收。

“一辈子太长,奴才当不起,娘娘把曦阿哥养到三岁,他每长一寸,这份情就算还了一寸。”

金嬷嬷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会儿,福了个身,福得比来时深。

走到门槛边,她又回过头。

“苏总理,娘娘还叫老奴捎一句,往后您进宫,偏殿那条道,就当自家的走。”

“奴才走哪条道,得看孩子在哪儿。”

金嬷嬷没再说什么,出了门,上车前回头瞅了一眼正堂的门帘。

车轱辘声还没出胡同,碧桃就从屏风后头钻出来,眼睛直往那只锦匣上落。

“碧玉的?我瞧瞧,就瞧一眼。”

苏琬莹把匣子推过去,碧桃拿帕子垫着手掀开盖,凑近了看,半天没出声。

她长这么大,碰过最贵的首饰是侯府小姐赏的一对银丁香,揣在怀里三年没舍得戴,这支簪子搁在缎子上,绿得跟一汪水似的,簪头那朵兰雕得连叶脉都数得清,她拿帕子托着,胳膊都不敢晃。

“你戴上试试,我给你插。”

“不戴。”

“为什么,贵妃娘娘亲手擦的,你插在头上,往宫里一走,谁见了不得让三分路?”

“就是怕人让路,”苏琬莹把簪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回匣里,“贵妃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支簪子太贵重,戴出去招人眼红,收着吧。”

“收着多可惜。”

“不可惜,簪子插在头上,全宫的眼睛都落在这一寸地方,上头刻着寿安两个字,谁不知道是贵妃宫里出来的?”

碧桃把帕子叠起来,叠到一半停了手。

“那你说,贵妃娘娘这份心,是真是假?”

“真的。”

“真的你还愁?”

“假客气的赏,人家瞧一眼就忘了,真心的才麻烦,”苏琬莹拿钥匙开了樟木箱,把锦匣塞到那五十两的包袱底下,“她越真心,旁人越当我是她的人。”

“那你到底是不是?”

“我是曦阿哥的人,曦阿哥满了三岁,我就谁的人都不是。”

碧桃撇撇嘴,没接话,蹲下去帮她把箱盖扣严实,扣完了拿手掌按了两下。

这人收银子不眨眼,五十两说贴就贴,偏偏一支簪子,锁得比银子还严,碧桃蹲在箱子边上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觉着这匣子搁进去,箱子沉了不止一支簪子的分量。

苏琬莹把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领口塞进去,凉凉地硌着锁骨。

金嬷嬷的车是从西华门出来的,揣着锦匣,明明白白停在胡同口,门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这一路上瞧见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贵妃是真心谢她,这份谢,贵妃心里清楚,宫里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从今儿起,她在别人嘴里,就挂上了一个贵妃的名头,摘不摘,由不得她。

门帘一挑,小顺子又跑进来,这回手里没捧东西,脑门上倒是一层汗。

“苏总理,孟姑姑托人从宫里捎了话出来。”

“什么话?”

“坤宁宫的掌事嬷嬷今儿晌午去分处转了一圈,问孟姑姑,贵妃宫里的金嬷嬷出宫是往哪儿去了,孟姑姑说不知道,掌事嬷嬷笑了一声就走了,”小顺子抹了一把汗,“临走撂下一句,下回逢五,苏总理巡完了分处先别急着出宫,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