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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等她,等她做什么,巡完分处天都擦黑了,还叫人往坤宁宫里跑一趟?”碧桃嗓门拔得老高,手里那块帕子叠了一半,攥成了一团。

“掌事嬷嬷原话就是这么撂的,小的一个字没敢改。”小顺子拿袖子抹着脑门,汗抹了一层又冒一层。

苏琬莹从樟木箱边上起身,把宫里那本册子翻回头几页,上头记着她每回入宫的时辰,哪一宫进门,哪一宫出门,一行挨着一行,墨色有浓有淡。

“小顺子,离逢五还有几天?”

“四天。”

“碧桃,这四天你替我把册子誊一份,只誊时辰,孩子吃了几口拉了几回,一个字别往上抄。”

“誊时辰做什么用?”

“有人要问我在谁家门口站得久,我总得拿个数出来给人家瞧。”

碧桃把帕子往案上一拍,“你这人,板子还没落下来,先把板子的尺寸量好了。”

“量好了,挨的时候心里有底。”

四天后逢五,苏琬莹辰正进宫,先去偏殿看了弘曦,韩秀抱着孩子在窗下晒太阳,襁褓松了半寸,两条小腿蹬得欢实,她站着瞧了半盏茶,照旧没多待,转头往东边几处分处挨个走了一遍。

申初,她刚跨出最后一道院门,坤宁宫的常嬷嬷已经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笑得跟门口那对石狮子差不多。

常嬷嬷在坤宁宫当差二十六年,这宫里什么样的人往上爬她都见过,有爬得快摔得也快的,有爬到半截被人拽下来的,这位苏总理包衣出身,搓过尿布,偏偏万岁爷给了准字,贵妃给了簪子,如今连皇后娘娘都要单独召见,常嬷嬷心里那杆秤晃了好几天,到今儿也没称出个准数来。

“苏总理,娘娘在里头候着呢,您随老奴来。”

“有劳嬷嬷。”

“苏总理今儿在贵妃宫里待了多久?”

“半盏茶,曦阿哥晒着太阳,用不着人。”

常嬷嬷嗯了一声,没再问,领着她穿过两道门,一路上脚步放得慢,走一段就侧过脸瞄她一眼,瞄来瞄去,这人步子一回都没乱。

坤宁宫正殿里点着香,皇后倚在炕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早凉了,她没叫人换。

苏琬莹进门跪下请安,额头贴着金砖,皇后没叫起。

皇后垂着眼看她的后脑勺,头上一根素银簪,素得寒碜。金嬷嬷那辆车在胡同口停了小半个时辰,东西是什么,坤宁宫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寿安两个字,那是贵妃娘家老太太的东西,贵妃把它送出去,就是在满宫里插了一面旗,皇后坐在这个位子上十一年,旁人插旗插到她眼皮底下,她不能装瞧不见。

“苏琬莹,你在宫中走动越来越频繁,得到的赏赐也越来越多。”

“奴才惶恐。”

“本宫提醒你一句,你是内务府的人,别把自己当成哪一宫的人。”

殿里的香灰落了一截,常嬷嬷立在帘子边,把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奴才服务的是所有皇嗣,不独任何一宫,奴才此后入宫巡查,会确保各宫均匀探视,绝不偏废。”

“均匀,说得轻巧,你拿什么均匀?”

苏琬莹从袖筒里抽出那几页誊本,双手举过头顶。

“奴才每回入宫,进哪道门出哪道门,都记着时辰,请娘娘过目。”

常嬷嬷上前接了,递到皇后手上,皇后翻开头一页,眉心往中间拢了拢。

头一月,偏殿那一栏占了大半张纸,一日两进两出,最长的一回守了四个时辰,第二月往下,偏殿一个时辰,东边各处一个时辰,西边也是一个时辰,齐整得跟拿尺子比过一样。

皇后翻到末页,抬眼瞅了常嬷嬷一回。

常嬷嬷后背出了一层汗,她这一个月派人在各处分处门口数时辰,数出来的账前天刚呈上去,娘娘还夸她细,眼下这几张纸摊开,一个时辰不多,一个时辰不少,跟她那份对得严丝合缝,苏总理连她派了人都没提一个字,倒把账先递上来了。

“头一个月,你在贵妃宫里守了多久,自己也写得明白。”

“回娘娘,那一月曦阿哥头顶淤着血,夜里疼得睡不着,奴才不敢走,病好了以后,奴才在偏殿站的时辰,跟别处一样长。”

“孩子病着,你守着,孩子好了,你就走?”

“孩子好了还守着,那是奴才赖着不走,奴才的月例是内务府发的,赖在哪一宫,都对不住这份钱粮。”

皇后把誊本合上,搁到茶盏边上,炕桌上那盏凉茶晃了晃。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叫人没法接,皇后原本准备了几句重的,预备她辩,预备她哭,预备她搬出贵妃那封信来撑腰,可跪着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提贵妃一个字,连那支簪子都没提。

“贵妃赏你的东西,你戴过没有?”

“没戴过,锁在箱底了。”

“为何不戴,嫌不够贵重?”

“太贵重了,奴才这颗脑袋,一天到晚给孩子低着,插不稳那样的簪子,掉了摔了,奴才赔不起。”

帘子边上,常嬷嬷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拿袖子掩了。

皇后也笑了一声,笑得短,脸上那层霜却退下去一截,她抬手冲苏琬莹摆了摆。

“起来吧,地上凉。”

“谢娘娘。”

苏琬莹扶着膝盖站起身,腿跪麻了,脚底下虚了半步,常嬷嬷伸手扶了她一把,这一扶,手底下的胳膊细得能掐住,常嬷嬷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回。

“常嬷嬷,给苏总理搬个杌子。”

“是。”

杌子搬来,苏琬莹只挨着边坐了半个屁股,皇后换了一盏热茶,自己端着,没急着喝,拿盖子拨着浮沫,拨了三四下。

“本宫听说,你那处里如今连四品往下的孩子也收了。”

“收了六家,八两一个月。”

“八两,还不够本宫宫里一个月的炭钱。”

“孩子吃的米面,跟炭钱不是一本账,娘娘的炭烧得暖,孩子的米熬得烂,各有各的用处。”

皇后拿眼角瞥她,这人嘴上什么话都接得住,接住了还不往外递,递出来的全是孩子,一句大人的事都不沾,贵妃要拢她,拢不住,自己要敲她,敲也敲不响。

既然拢不住,那就用。

“本宫的大皇子,快五岁了,读书习字总是吃力,先生换了两个,嬷嬷天天盯着,字还是写不成样子,你看看,有什么法子。”

苏琬莹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大皇子五岁,早过了系统管得着的年纪,皇后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管的是三岁以下,这会儿把大皇子推到她跟前来,治字是其次,要紧的是往后满宫里都得知道,苏总理不光往贵妃宫里跑,坤宁宫也请得动她。

贵妃插了一面旗,皇后这是要在旗杆边上再砌一堵墙。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笑纹丝没动,搁下茶盏,起身福了福。

“奴才不敢说有法子,得先见见大皇子,瞧瞧他握笔的手。”

“瞧手做什么,本宫请你来,是叫你治他不用心。”

“娘娘,五岁的孩子,心用没用,得先看手跟不跟得上。”

皇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搁下茶盏,冲帘子边上一偏头。

常嬷嬷上前一步,福了个身,这回腰弯得比在墙根底下迎人时低了两寸。

“苏总理,大皇子每日辰时在撷芳殿习字,明儿一早,老奴在殿门口候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