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不必在门口候着,奴才辰初就到,撷芳殿的路,奴才认得。”
苏琬莹福身谢恩,皇后拿茶盖冲帘子那边拨了一下,没再开口,常嬷嬷上前打起帘子,这就算送客了。
第二天辰初,撷芳殿门前的青砖刚洒过水,常嬷嬷已经立在台阶上,两只手照旧拢在袖筒里。
她昨夜回话回到二更,娘娘只问了一句,那个人能不能把大皇子的字治好,她答不上来,娘娘也没再问,她心里自有一本账,治好了,是坤宁宫请得动人,治不好,是苏总理的招牌裂了缝,横竖坤宁宫这头吃不了亏。
“苏总理来得早。”
“孩子习字的时辰早,奴才不敢晚。”
东窗下摆着一张矮书案,大皇子弘文坐在案后,宝蓝小袍,脊背挺得跟身后那架屏风一样直,右手攥一管紫毫,腕子梗着不动,写一个字,整条胳膊跟着笔杆一块儿挪。
一个永字写下来,点落到了横外头,捺拖出一条长尾巴,墨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书案边站着撷芳殿的尹嬷嬷,手里握一柄竹戒尺,戒尺头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皇子,腕子松些,奴婢说过多少回了。”
弘文没吭声,笔尖往下一按,又洇了一团。
尹嬷嬷在撷芳殿教了大皇子一年半,前后换下去两个先生,唯独没换她,凭的就是这双盯人的眼睛,如今娘娘请个搓尿布出身的来瞧她的学生,这话传出去,她往后在各宫嬷嬷跟前还怎么抬头。
“苏总理,您也瞧着了,”尹嬷嬷转过身,把戒尺横在手里,“大皇子聪明是聪明,背书一遍就会,就是不用心练,写一张扔一张,奴婢戒尺搁在边上都不管用。”
“背书一遍就会?”
“《三字经》前头一百句,倒着背都成。”
苏琬莹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弹幕已经刷上来了,倒着背都成的脑子,落到手上一张都写不成,嬷嬷您这不用心三个字,下得比太医院灌符水还快。
她在书案边蹲下,蹲得跟弘文一般高,五步之内只剩窗外两只麻雀在叫,脑子里那头一声不响,四岁半的孩子,系统早管不着了。
管不着也好,孩子长着眼睛长着手,看就是了。
“大皇子,奴才姓苏,今儿不写字,您给奴才画张画成不成?”
弘文抬眼瞅她,又扭头瞅尹嬷嬷。
“画什么?”
“随您,画什么都成,画完了给奴才瞧瞧。”
“苏总理,”尹嬷嬷往前挪了半步,“娘娘请您来是治字的,这纸是御书房拨下来的,一刀要好几钱银子。”
“纸钱记奴才账上,”苏琬莹把那张洇了墨的永字挪到一边,铺了张新的,“字要写在纸上,手得先会拿笔,奴才先瞧瞧手。”
尹嬷嬷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拿戒尺在自己掌心里磕了一下,磕得啪一声。
弘文盯着那张白纸,半天没落笔。
嬷嬷从来只叫他照着红字描,描出格一回,戒尺就往手背上落一回,还从没有人叫他随便画,他攥着笔,心口怦怦地跳,怕这是个套,画完了照样要挨。
“我能画马吗?”
“能,画几匹都成。”
“画歪了呢?”
“画歪了算马跑累了,歇着呢。”
弘文噗嗤笑出声,赶紧拿左手捂住嘴,往尹嬷嬷那边瞄了一眼,这才低头下笔。
苏琬莹没看纸,只看他的手。
笔杆攥在拳头里,拇指食指中指捏得死紧,捏得指节都鼓起来,底下无名指跟小指软软地搭在笔杆后头,不往里收,也不使劲,画马背的时候还好,一画到马腿,笔往下一压,那两根指头往外一松,笔杆在手心里打了个转,马腿拐成了一道弯。
弘文咬着嘴唇,重新攥紧,又画一条腿,又拐了。
“我不画了。”
“再画一条尾巴,马没尾巴赶不了蝇子。”
他憋着气画了一条尾巴,尾巴倒是甩得挺欢实。
常嬷嬷立在帘子边,看得眼皮直跳,这位苏总理进门不问功课,不看描红,蹲在地上陪大皇子画马,画得满纸都是歪腿,她回去怎么跟娘娘回,说苏总理治字的法子是教大皇子画马?
苏琬莹从案角的果碟里拣了一颗核桃,搁进弘文右手心。
“大皇子,攥紧了,别叫奴才抠出来。”
弘文五根指头一合,攥得小脸都红了。
苏琬莹拿两根手指头从他小指那一侧往外一拨,核桃顺着指缝滑出来,落进她掌心里,没费半点劲。
“我攥紧了!”
“奴才知道您攥紧了。”
“再来一回,这回我使大劲。”
核桃又塞回去,他牙关都咬上了,苏琬莹照旧从那一侧一拨,核桃还是滑了出来,从拇指那一侧拨,拨了两下没拨动。
弘文瞪着自己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我的手坏了?”
“没坏,这两根指头还小,劲儿没长全,跟您二弟那颗牙一样,得慢慢长。”
尹嬷嬷在边上看着那颗核桃滑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滑出来,手里的戒尺不磕了,垂在裙边上。
她盯了一年半,只当大皇子手上没准头是心不在焉,偷懒使滑,今儿这颗核桃滑出来三回,回回都是从小指那边溜的,她那双盯人的眼睛,一回都没往这两根指头上落过。
“苏总理,这手……”
“手没毛病,就是底下两根指头懒,懒了四年,叫它一下子替大皇子扛笔杆,它扛不动。”
弘文把核桃攥在手里不肯撒,歪着脑袋瞅她,瞅了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是不是苏姒姒?”
“谁跟大皇子说的?”
“二弟说的,他说分处有个苏姒姒,会变蒜苗,一变就变三根,歪的那根给她自己留着。”
苏琬莹差点没绷住笑,拿帕子擦了擦他手上蹭的墨。
“蒜苗是二阿哥自己种的,奴才只管浇水。”
“那你会不会变字?把我的字变正?”
“字奴才变不了,得大皇子自己的手变。”
“怎么变?”
“这个奴才得先回禀娘娘,娘娘点了头,才跟您说。”
弘文撇撇嘴,把那张画马的纸往她跟前推了推,推得郑重其事。
“这张给你,马腿是歪的,是它跑累了。”
苏琬莹双手接过来,叠了两折,揣进袖筒里,起身时膝盖又麻了一回,她扶着书案站稳,转过脸冲尹嬷嬷福了福。
“嬷嬷,奴才斗胆问一句。”
“苏总理请说。”
“大皇子小时候,是不是少有自己抓东西吃的时候?”
尹嬷嬷一愣,脸上倒带出几分理所当然来,戒尺往腰后一收。
“那是自然,皇子金尊玉贵,哪里需要自己抓,一口粥一口菜,都是奴婢们拿银匙喂到嘴边的,喂到三岁上才换的筷子,连衣裳扣子都没叫大皇子碰过一回。”
“掉在地上的玩意儿呢?”
“掉了自有人捡,哪能叫大皇子弯腰。”
苏琬莹心里叹了口气。
一口一口喂到三岁,没抓过馒头,没捏过泥巴,没自己扣过一回扣子,十根指头里有两根到今天还没睡醒,满宫的人把这孩子伺候得周周到到,周到得连他的手都给伺候懒了,懒了四年,末了落一句不用心。
常嬷嬷在帘子边把这几句一字不落地记下,心里那杆秤晃了又晃,她想起昨夜娘娘问的那句话,能不能治好,这会儿她还是答不上,可她头一回觉着,这个人说不定真知道病根在哪儿。
“常嬷嬷,劳您回禀娘娘,大皇子的字用不着戒尺治,奴才明儿递个条陈上去,只是条陈里头写的法子,娘娘听了,怕是要嫌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