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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体面?”常嬷嬷拢在袖筒里的两只手松开又攥上,“苏总理,娘娘要问是哪一样不体面,老奴总得有句话回。”

“嬷嬷就回,奴才要叫大皇子的手弄脏,脏满一个月。”

常嬷嬷嘴张开半晌,只挤出一个是字。

她在坤宁宫传过罚人的话,也传过赏人的话,要皇子弄脏手的话倒是头一回,这话递进去,娘娘是摔茶盏还是发笑,她连个边都摸不着。

当夜教养处西厢的灯亮到三更,碧桃咬着笔杆誊条陈,誊一行嘀咕一句。

“捏泥巴,夹豆子,系扣子,攥球,这东西递进坤宁宫,人家得当你是去胡同口招猴子的。”

“猴子肯来就成,大皇子肯来,这张纸就没白写。”

条陈辰初递进去,巳正常嬷嬷就候在了宫门口,这回没拢袖子,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叫她搓成了卷。

坤宁宫正殿,炕桌上那盏茶冒着热气,皇后把条陈摊在手边,已经翻过两遍。

头一遍她当笑话看,第二遍看出点门道,泥巴豆子扣子,一样一样全落在手上,一个字都没提读书,可这张纸通篇在讲读书。

“每日捏泥半刻钟,拿筷子夹豆,自己系扣,攥大小不一的球,”皇后拿指甲在纸面上一行行划过去,“苏琬莹,本宫请你治字,你倒给本宫开了一张玩的单子。”

“回娘娘,字是手写出来的,手上没劲,字就站不住,奴才这张单子,练的是手。”

“练手有的是法子,描红练的难道是脚?”

“描红练的是往格子里填,大皇子底下那两根指头连笔杆都扶不稳,填得越多,歪得越顺手。”

“夹豆子呢,筷子他使了两年了。”

“使了两年,豆子一回没夹过,菜是嬷嬷剔好了递到筷子底下的,大皇子只管往嘴里送,娘娘今儿晚膳叫人搁一碟黄豆,瞧瞧他能夹起几颗。”

常嬷嬷立在帘边,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

大皇子用膳她伺候过不下百回,银碟里的鱼剔了刺,肉切成丁,连虾仁都一颗颗码在勺边上,那双象牙筷子在大皇子手里,确实只是往嘴边送东西的,她从没往这上头想过。

“扣子自有宫人系,皇子学这个做什么。”

“扣子小,捏住了往扣眼里塞,拇指食指得跟底下三根一块儿使劲,一天自己系一身,顶得上描十张红。”

“球呢?”

“大的两手抱,小的单手攥,核桃那么大的,攥到奴才拿两根指头拨不出来,那两根指头就算睡醒了。”

皇后端起茶,拿盖子拨了拨浮沫,没往嘴边送。

“一个月,你就敢说字能好?”

“一个月手上见劲,两个月字上见形,娘娘到时候拿这月的描红跟下月的并排一搁,奴才说得准不准,纸上看得见。”

皇后把茶盏往炕桌上一放,指头按在条陈头一行,按得纸都起了皱。

“别的都罢了,捏泥巴这一条,本宫的皇子蹲在地上抠泥,传到前朝去,说坤宁宫养出个泥猴,这个体面谁来担?”

“奴才也担不起,所以这泥,不用地上的。”

苏琬莹从袖筒里又抽出一张小纸,双手递上去,上头拿炭笔描着两团圆疙瘩,旁边注了两行小字。

“内务府造办处有御制的彩泥,捏面人的师傅用的,景德镇送进宫的瓷土也有,细得跟面一样,大皇子捏个马捏个碗,这门功课就叫手工课,跟习字骑射排在一张课表上,谁问起来,是坤宁宫给大皇子添了一门课。”

皇后捏着那张画得歪七扭八的小纸,半天没出声。

添一门课,这四个字在她舌头底下转了一圈。

先生换了两个,外头早有风声,说大皇子读书不开窍,这话传到前朝,传到慈宁宫,比泥猴难听十倍,可要是坤宁宫另开了一门手工课,满宫的人只会说皇后教子用心,不拘一格,同一个孩子,同一双手,换个名目,脸面就从地上捡回了桌上。

这个包衣出身的丫头,治的是孩子的手,顺手连她的脸面都给缝上了。

“手工课,”皇后把小纸压在条陈底下,“尹嬷嬷那头,你自己去讲,本宫的话她听,你的道理,得你自己叫她服。”

“奴才遵旨,还有一条,这一个月描红减半,戒尺收起来。”

“你连戒尺都要管?”

“两根指头刚睁开眼,一戒尺下去,又吓睡回去了。”

皇后嗤的笑了一声,冲帘边抬了抬下巴。

“准了,常嬷嬷,去造办处要泥,要最好的。”

撷芳殿里,尹嬷嬷听完常嬷嬷传的话,手里那柄竹戒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到底搁进了书案底下的抽屉里,抽屉推得咣当一声。

一年半,她盯着这孩子背书写字,冬天手炉都不敢离了案边,到头来一颗核桃滑了三回,把她的不用心三个字滑成了笑话,如今连戒尺都叫人收了,她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出来又没理。

“苏总理,泥还没送到,您今儿先教什么?”

“先教夹豆子,嬷嬷劳驾,灶上要一碟黄豆,两只空碗。”

黄豆端来,苏琬莹把一只碗推到弘文左手边,一只推到右手边,筷子塞进他手里,拿自己的手指头把他底下两根指头往里拢了拢。

“大皇子,从这只碗夹到那只碗,夹一颗算一颗,掉了不算输,掉了就当豆子跳着玩。”

“夹完了呢?”

“夹完了,大皇子的字就往正里挪了一小步。”

弘文盯着那碟黄豆,筷子尖戳下去,豆子一滚,从筷缝里溜了,他咬住嘴唇又戳,这回夹起来半截,走到碗沿上啪嗒掉回去。

“它跑了。”

“跑就追,它腿短,跑不远。”

头一颗豆子落进右边碗里,弘文把筷子往案上一拍,扭头冲尹嬷嬷喊。

“嬷嬷,一颗!”

尹嬷嬷没接话,眼睛落在那只碗里,一颗黄豆孤零零躺在碗底,比描红纸上任何一个字都叫她看得清楚。

他会喊了,写了一年半的字,一回都没这么喊过。

十颗豆子夹完,弘文额头冒了汗,右手攥着筷子不撒,腕子上那股梗着的劲倒松下去半截。

苏琬莹把帕子递给他擦汗,起身冲尹嬷嬷福了福。

“嬷嬷,往后大皇子用膳,菜别剔那么细,叫他自己夹,夹不起来饿不着,多吃两口慢的,扣子也叫他自己系,系歪了嬷嬷别上手,由他歪着出门。”

“歪着扣子出殿门,叫人瞧见了……”

“瞧见的人会说,大皇子自己系的,皇后娘娘教得好。”

尹嬷嬷噎了一下,憋出一句奴婢记下了。

“奴才还得去二阿哥那边转一圈,偏殿也得露个脸,不耽误嬷嬷,大皇子,泥送来了,捏什么都成。”

“捏马!”

“捏马,腿歪了也算它跑累了。”

青色身影出了殿门,弘文从书案后头蹭下来,扒着门框瞅了半天,转过身,扯住尹嬷嬷的袖子直晃。

“嬷嬷,那个苏姒姒让我玩泥巴,真的吗?太好了!”

尹嬷嬷叫他晃得站不稳,低头瞧见那张涨红的小脸,嘴角绷了两下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伺候大皇子一年半,教过书,罚过手,这孩子听见功课两个字,从来是先垂脑袋,今儿倒好,一碟黄豆,一句玩泥巴,乐得跟过年一样,这是头一回,他为一门功课高兴。

“大皇子,那是手工课,是娘娘准的功课。”

“功课也好玩,嬷嬷,泥什么时候送来,今儿下午成不成?我要捏一匹腿不歪的马,赶在苏姒姒下回来之前,叫她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