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成不成,得看造办处的腿脚快不快。”尹嬷嬷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摘下来,拿帕子擦他指缝里夹着的豆子皮。
殿门外头,苏琬莹没走远,孟氏候在台阶底下,怀里抱着那本宫里的册子,见她出来,迎上两步。
“苏总理,常嬷嬷叫人传话,说您在坤宁宫跟撷芳殿前后待了一个时辰零两刻。”
“她数得比我还细。”
“数得细的不止她一个,”孟氏把册子递过去,“二阿哥那边的钱嬷嬷,打早起就在廊下站着,说是晒日头,脖子一直往撷芳殿这头伸。”
孟氏在分处带班小半年,头一个月只当这位总理是个会哄孩子的,后来才琢磨出味儿来,这人一双脚往哪宫迈,满宫的眼睛就跟着往哪宫挪,比钦天监报的时辰还叫人上心。
今儿先进坤宁宫,又进撷芳殿,二阿哥那边要是只分到一盏茶的工夫,不出晚膳,钱嬷嬷就能把这话传遍半个东六宫。
“走吧,二阿哥那边,也照一个时辰零两刻待。”
“一个时辰零两刻,您中午饭还吃不吃?”
“孩子吃了就成,我回去吃。”
二阿哥弘昀住的院子不大,一进门,就听见木头轱辘在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一匹红漆小木马摆在院当中,马背上骑着个穿杏色小袄的孩子,两只脚踩着蹬子,身子往前一探一探,嘴里吆喝着驾。
“苏姒姒!”
弘昀从马背上往下出溜,钱嬷嬷伸手要接,他扭着身子躲开,自己踩着蹬子落了地,一溜小跑扑过来。
“你瞧见没有,我能骑马了!”
“瞧见了,二阿哥这马骑得稳。”
“它叫大红,”弘昀拽着她的袖子往木马跟前拖,“孟姑姑说,我天天骑,比骑真马的侍卫还勤快。”
孟氏在边上笑着接话:“二阿哥这半个月,早起骑一回,午睡醒了骑一回,晚膳前还得再骑一回,有一天下雨,蹲在廊下哭了半炷香,嬷嬷只好把马抬进屋里骑。”
“抬进屋里,没磕着桌子腿?”
“磕了,”钱嬷嬷抢着答,“磕掉一块漆,奴婢拿胭脂给补上的。”
苏琬莹蹲下来,拿手按了按木马的底座,两根弯木头磨得发亮,前后晃起来一点不卡。
她把弘昀抱上马背,两只手扶着他的腰,只扶了三下,就松开了。
“二阿哥,腰挺起来,脚后跟往下踩,别拿脚尖够蹬子。”
“这样?”
“对,手握着马耳朵,别拽马脖子,大红会疼。”
弘昀把腰挺得笔直,前后晃了七八回,一回都没歪,晃完了扭过头,脸蛋红扑扑的。
“苏姒姒,大哥是不是也找你了?我听见嬷嬷们说,你今儿先去了大哥那里。”
钱嬷嬷手里那把团扇停了,不扇了。
孟氏眼皮一跳,大皇子那头的方子,坤宁宫刚准下来,这一句答岔了,钱嬷嬷回头学给她家主子听,就是另一样话了。
“奴才是来瞧二阿哥骑马的,”苏琬莹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大红今儿跑了几里地了?”
“十里!不对,二十里!”
“二十里,那得给大红喂草料了,不然明儿它驮不动二阿哥。”
弘昀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木马跟前,拿手心假装往马嘴里塞东西,塞了一把又一把,把大皇子的事忘到了脑后。
钱嬷嬷的团扇重新摇起来,摇得比方才慢。
她伺候二阿哥三年,这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哪个不想从孩子嘴里套两句话出去,偏这位苏总理,送到嘴边的话头,一脚就给踢回了马槽里,滴水不漏,钱嬷嬷盘算好的一肚子闲话,愣是找不着地方搁。
一个时辰零两刻,苏琬莹陪弘昀骑了四回马,喂了三回草,看他把一碗蛋羹吃了个底朝天,这才起身告辞。
偏殿里静悄悄的,韩秀抱着弘曦坐在窗下,见她进门,起身要行礼,被她摆手拦住了。
“刚吃完?”
“刚吃完,拍了一回嗝,这会儿眼皮子正打架呢。”
苏琬莹凑近了瞧,弘曦裹在襁褓里,小嘴嘬了两下,吐出个奶泡,两条腿在襁褓里蹬了蹬。
【吃饱了,困,谁都别吵(-_-)zzZ】
“他说困了,别吵他,”苏琬莹把声音放轻,“韩秀,你也别总抱着,放下让他睡,两只胳膊都酸了吧?”
“酸是酸,怕放下就醒。”
“醒了再抱,他这个月份,吃了睡睡了吃,你跟着他的钟点走,别跟他较劲。”
韩秀依言把孩子放进摇篮里,弘曦咂了咂嘴,脑袋一歪,睡沉了。
苏琬莹在偏殿里查了奶数,看了尿布,把襁褓又松了半寸,一样一样做完,孟氏在门边看了眼日头,冲她比了个手势,也是一个时辰零两刻。
出了偏殿,走到分处的值房门口,苏琬莹停住脚。
“孟姑姑,劳您备纸笔。”
“要写什么?”
“从今儿起,我每回入宫,去了哪几宫,几时进几时出,在里头做了什么,都记下来,一回一张。”
孟氏研着墨,手慢了下来:“您宫里那本册子,不是记着时辰吗?”
“那本是我自己记的,自己记的账,旁人不认,”苏琬莹铺开纸,“这一份,您来写,写完了请当值的嬷嬷在底下按个手印,一式两份,一份留分处,一份月底送内务府存档。”
“按手印,钱嬷嬷她们肯按?”
“她们巴不得按,按了手印,往后谁再说我偏着哪一宫,她们头一个能站出来作证,这是替她们主子长脸的事。”
孟氏提着笔,半晌没落下去。
她在宫里当差这些年,见过的人里头,怕被人说闲话的,要么躲,要么求人,头一回见着一个,把自己一天走过的道儿,一寸一寸摊在纸上,送到别人手里去验。
这哪里是记账,分明是给自个儿身上浇了一层铜,谁想往上泼脏水,得先问问这几十个手印答不答应。
“头一行,写什么?”
“写今儿的日子,坤宁宫,辰初进,巳正出,呈条陈,领懿旨,撷芳殿,教大皇子夹豆子十颗。”
“二阿哥那边呢?”
“扶二阿哥骑马四回,看他吃了一碗蛋羹。”
“偏殿?”
“查奶数,换尿布,襁褓松半寸。”
孟氏一笔一笔写完,吹干了墨,抬头瞅她:“苏总理,您这一张纸,比坤宁宫那道懿旨还管用。”
“懿旨管大皇子的手,这张纸,管我的脑袋。”
申初出宫,西华门外,碧桃扒着车帘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她出来,跳下车一把把她胳膊拽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碧桃在门口等的这阵工夫,瞧见坤宁宫的小太监抬着一只朱漆箱子往造办处跑,又瞧见贵妃宫里的人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心里的鼓敲了半天,这会儿见人全须全尾出来了,才算落了地。
“皇后娘娘准了?”
“准了,泥巴要最好的,戒尺收进抽屉里了。”
“那你脸上怎么还挂着那副回话的笑,笑得我腮帮子替你疼。”
苏琬莹上了车,靠着车壁坐下,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从袖筒里抽出来,摊在膝头上看了一遍,又折好收回去。
“碧桃,宫里的水越来越深了。”
“深到哪儿了?”
“我现在不单是照看孩子,还要在妃嫔之间走钢丝,一步走偏,就是万劫不复。”
碧桃把车帘放下来,挨着她坐了,拿手替她揉膝盖,揉了两下,闷声开口。
“那不去行不行?咱们守着教养处那十几个孩子,一样过日子。”
苏琬莹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累。
“皇帝的旨意,能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