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就不去,旨意上又没写你得天天笑成那副模样,”碧桃把她的膝盖往自己腿上一搁,揉得更使劲了,“回回出宫,腮帮子都是僵的。”
“笑不要钱,不笑,人家就要算我的钱了。”
“你这张嘴,在宫里憋了一整天,上了车全往外冒。”
车轱辘碾过胡同口那块翘起来的石板,颠了一下,苏琬莹借着这一颠把眼闭上了。
碧桃盯着她眼底那两片青,想骂,又咽回去,这人今儿跪了坤宁宫的金砖,陪大皇子夹了十颗豆,陪二阿哥喂了三回草,腰带眼瞅着要打第六个眼,偏还惦记着处里那十几张嘴。
“回去先喝碗粥,瑜哥儿那边我替你瞧。”
“不用替,明儿他满三个月,我得亲手称。”
“你连这个日子都记着?”
“册子上记着,我不记,册子替我记。”
第二天辰正,正堂的小秤擦得锃亮,秤盘里垫了一层旧棉布,小翠抱着瑜哥儿站在边上,另一只手还捏着个巴掌大的本子,炭笔夹在耳朵后头。
“搁上去,托着后脑勺,别撒手。”
瑜哥儿躺进秤盘,两只小拳头举在脸边,没哭,眼珠子往上一翻,盯住了房梁底下挂的那只纸风车。
那风车是小翠拿红纸糊的,门帘一挑,风一灌,叶片就吱扭扭转两圈。
【转,转了,红的转(?w?)】
“十二斤四两,”苏琬莹把秤砣往回拨了拨,“进处那天七斤二两,三个月长了五斤出头,碧桃,记上。”
“记着呢,”碧桃伏在案边写,写完抬头咂嘴,“这孩子也是怪,三个月统共没哭满三回,饿了哼唧两声,尿了哼唧两声,给他换完,接着看他的风车。”
“他不爱哭,他爱皱眉,有事先皱眉,皱完了没人理,才哼。”
“你怎么知道他皱眉是要哭?”
“盯久了就知道。”
碧桃翻了个白眼,手一松,砚台盖磕在案沿上,当的一声。
秤盘里那张小脸立马皱成一团,两只胳膊往外一张,腿也蹬直了。
【响!不要响(>﹏<)】
“你手轻些,”苏琬莹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肩上拍了两下,“他耳朵灵,一点动静都能吓一跳,前天德安在门口跺脚,他在屋里抖了一下。”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知道。”
小翠抿着嘴笑,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了一行。
她跟着苏总理小半年,头一样学会的就是这个,孩子哪儿不对,先别急着上手,先写下来,写上三天,再拿去给人看,苏总理不说她写得对不对,只说再写三天,写着写着,她自个儿就瞧出门道来了。
太阳挪到窗棂上,一道光正落在瑜哥儿脸上,孩子眯起眼,把脑袋往苏琬莹颈窝里一拱。
【亮,扎眼睛,躲起来】
“小翠,窗纱再挂一层,他这月份眼睛怕晃,风车别挪,他爱看。”
“是,总理。”
门房那头,德安探进半个脑袋。
“苏总理,赫舍里家的奶奶到了,在二门口下车呢。”
赫舍里氏扶着丫鬟的胳膊进了院子,一身藕荷色夹袄,领口空出一指宽,腕子上的镯子一走一晃,晃到了手背上。
她生瑜哥儿那夜血流得止不住,大夫说要静养半年,婆母做主把孩子送到这处里来,头一个月她下不得床,第二个月能坐了,来过两回,回回都是隔着门帘瞧一眼,就叫丫鬟扶回去。
这一回她是自个儿走进来的,走到门槛边,脚步停了停。
苏总理正抱着她的儿子,孩子趴在人家肩上,脸贴着人家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赫舍里氏看着那一幕,心口涩得慌,这个包衣出身的女官,她娘家的门房都比人家体面,可她的儿子,在人家怀里睡得踏实,在她怀里,一回都没抱满过一盏茶。
“奶奶来了,快进来,外头有风。”
“苏总理,”赫舍里氏福了半个身,眼睛一直落在孩子身上,“他今儿好不好?”
“好,刚称过,十二斤四两,比上月又长了一斤半。”
“一斤半,”赫舍里氏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他吃得多吗,夜里闹不闹?”
“吃得匀,夜里醒两回,吃完就睡,奶奶气色也比上回强了。”
“强什么,我娘还嫌我瘦得挂不住衣裳,”她说着自己笑了一声,手在袖子里搓了搓,“我能抱抱他吗?”
“您是他额娘,抱自家孩子还问我?”
苏琬莹把瑜哥儿递过去,赫舍里氏两只胳膊伸出来,托得僵直,孩子一落进怀里,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生怕磕着碰着。
“胳膊弯过来,让他脑袋枕在您肘窝里,另一只手托屁股,对,这样他舒坦,您也不累。”
“这样?”
“这样。”
碧桃在边上瞧着,心里嘀咕,这位奶奶怕是在家里连个茶盏都没端过,抱孩子跟捧一碗滚汤似的,可瞧她那眼睛,从进门就没挪开过,挪一下都舍不得。
赫舍里氏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张小脸,看了半晌,才小声开口。
“瑜哥儿,额娘来了,你认不认得额娘?”
孩子睁着眼瞅她,没哭,也没笑。
“额娘前两个月病着,下不来床,没来看你,你别怪额娘,”她拿手背蹭了蹭孩子的脸蛋,“家里院子那棵石榴树结果了,你阿玛摘了一个,说留着等你回家,我说他傻,三个月的娃娃又啃不动石榴。”
瑜哥儿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应了两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半空里抓了抓。
【额娘的声音……最好听的声音……不要停……(^▽^)】
苏琬莹站在五步之内,把这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赫舍里氏说到一半,嗓子发哑,停下来咳了一声。
怀里那个孩子嘴一瘪,眉头皱起来,小拳头往她衣襟上捶了一下,哼唧出声。
“他怎么了,我抱得不对?”
“您接着说,他没听够。”
“没听够?”
“您一停,他就不乐意了。”
赫舍里氏将信将疑,又低下头,声音放得更柔些。
“好,额娘接着说,你阿玛还说,等你会走了,给你做一匹小木马,要红漆的,比宫里阿哥的还大。”
瑜哥儿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两边一咧,咯地笑出一声。
赫舍里氏抬起头,眼圈一下红了,嘴却咧着,冲苏琬莹一个劲儿地看。
“他笑了,苏总理,他冲我笑了。”
“瞧见了。”
小翠躲在屏风边上,本子搁在膝头,写了一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接着写。
苏琬莹拉过一只杌子,搁在赫舍里氏身后,按着她坐下。
“奶奶,往后您身子撑得住,就多来陪瑜哥儿说说话,他能分辨出您的声音,也最喜欢听您说话。”
赫舍里氏抱着孩子,整个人往前倾过来,眼里一下有了光。
“他真的认得我?”
“当然认得,三个月的婴儿就能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