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
滨海真正冷了。码头上的工人开始穿棉袄。赵猛的t恤终于换成了毛衣。是他妈给他织的，灰色的，领口有点紧。他说紧了暖和。
那天下午，赵猛从仓库骑摩托车回公司。经过老港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车。不是灰桑塔纳，不是黑桑塔纳，不是白色面包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很新，车身擦得锃亮。没有牌照。不是没挂，是挂了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反光板挡在车牌前面，灰色的，跟保险杠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猛把摩托车拐进巷子里。那辆商务车没有跟进来。但它停在巷口。停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往后倒了，调头往码头北段开。
赵猛打电话给徐文俊。
俊哥。有人跟。
什么人。
不清楚。银灰色商务车。没挂牌照。专业的。不是以前那批。
在哪看到的。
老港区。我从仓库出来它就跟了。跟了大概五百米。我拐进巷子它没进来。停了。走了。赵猛的声音很紧。它不是随机的。我骑了二十码它开二十码。我拐了三次弯它拐了三次。最后没跟进来——但它在巷口停了三分钟。
三分钟在干什么。
不知道。
第二天。赵明远从他办公室窗户往外看。看到同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对面马路边上。停了十几分钟。没有熄火。引擎一直转着。排气管冒白烟。在十二月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又被风吹散了。没有人下来。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第三天。马六从东郊电器厂出来买焊条，在五金店门口看到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对面的公交站外面。马六不认识商务车，但他记住了颜色。银灰色。很新。亮的。
回来跟赵猛一说。赵猛把摩托车钥匙拿起来就往外冲。徐文俊叫住他。
去找谁。
查车。
怎么查。
赵猛站住了。手在门把上攥了一下。没说话。
你骑摩托车追汽车追不上。找到了你也看不到里面是谁。他们用的反光板牌照，专业的，说明他们已经换了不止一次。你查到一辆，他们换一辆。你查不到的。
那怎么办。
徐文俊说。他们跟了三天没动手。说明不是来动手的。是来量路的。
量什么路。
量你几点来几点走。量赵明远几点上班几点下班。量马六几点出来买东西。量完了以后就会画一张图。图上的线连成一个圈。圈里面就是你。
赵猛把拳头砸在铁架子门上。铁皮嗡了一声。上面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
我们以前不这样。以前的人来了就打。打了就知道是谁。现在的人来了不打。就在外面看。看了三天不走。我不怕打。我怕不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所以他在量。让我们慌。
你慌了吗。
没有。赵猛说。但他肩膀上的肌肉还绷着。
那就让他量。量完了他会动的。动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知道是谁。
当天晚上海妍又来电话了。周五晚上，十点。徐文俊在公司。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窗外的风比白天更大了。
沈望川在省城开始动了。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累。是在压着什么。他收购了一家贸易公司。
什么公司。
省城通达贸易。做电子元件进出口的。以前是你们的上游。尼康电容的省城总代理。
徐文俊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海妍说。尼康的电容你每个月要进多少。省城到滨海的物流，以前是通达在做。现在通达归沈望川了。你的上游他捏住了。他可以不卖给你。也可以卖给你，但涨你的价。合法的。
他动手了。
对。不是对你。是对你的口袋。
徐文俊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有赵明远今天送来的账本。上个月的出货量。尼康电容进了四千只，平均每只四分钱。四百块。不多。但所有电容都是从省城进的。不光是尼康的。红宝石的、黑金刚的，也都是。每一种都经过省城。
他可能买的不止一家。海妍说。我明天去查。
别查了。
为什么。
他在量路。你也在量路。你量他的路。他量你的路。量着量着就碰上了。他在省城。你也在省城。
海妍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继续查了。
你爸是副队长。你是实习生。挡得住他的人不一样。
你不让我查。她的声音不是生气，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平静，但你在查。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在滨海。他说。他在省城。他到不了我门口。
你骗不了我。海妍说。停了一下。你小心点。
知道了。
电话挂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码头上路灯的光被风吹得抖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陈。
陈老板。你们那边的尼康电容现在从哪进货。
通达贸易。省城的。做了七八年了。老陈的声音有点困，被吵醒的。怎么了。
通达换了老板。
沈望川。
老陈沉默了三四秒。望川集团的那个沈望川。
他来做什么。电子元件这点买卖对他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猜呢。
老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打几个电话问一下。省城做电容的不止通达一家。还有两家。我看看谁手里有货。
麻烦了。
不麻烦。老陈的声音醒过来了。你是第一个。他动了通达，下一步就是断了省城到滨海的渠道。周明不是在他手里吗？周明也做元件的一部分。他是不是要把所有渠道都捏在自己手里？
可能是。
那你要快。渠道铺好了他就不用见了。货从墙里面走，你在墙外面。你手里有刀也割不到他。
挂了电话。徐文俊坐在椅子上。窗外修车铺的灯已经灭了。他把账本翻开。重新看了一遍上游列表。省城通达贸易。省城三益电子。省城兴华机电。三家。都是上游。如果沈望川买了通达，他会不会也买了另外两家。
他打给赵明远。
明天查一下省城另外两家上游。三益电子和兴华机电。看股东有没有变化。
你以为他买了三家。
他买三家是买。买一家也是买。但买一家不够。尼康电容不止通达一家能做。他要全买完了才能断我的路。明天查。越快越好。
赵明远说好。挂了电话。
徐文俊没有走。他把账本合上。封面上贴着打印的标签：文俊贸易商行·2004年度账目。赵明远的字。工整，干净。
他掏出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没有打。不是不打。是不知道往哪打。
沈望川这个人没有脸。他有的是一双在远处握着方向盘的手。银灰色商务车。反光板。深色玻璃。你永远不知道方向盘后面的人在看你。但你知道他在。
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铜壳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串钥匙。叮地响了一声。很轻。
修车铺那边的灯已经灭了。老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