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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49章 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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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老关的气色越来越差了。

赵猛最早注意到。十一月的时候,老关每天修三四辆车。十二月以后,每天只修一辆。不是没活。是不想修。有时候一整天只修一辆三轮摩托车的链条,修完了就坐在椅子上,对着炉子,手里拿个搪瓷缸。热水的蒸气飘起来,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跟徐文俊说了。徐文俊去了修车铺。老关在修一辆自行车。车是老港区一个搬运工的,链条断了。老关把链条从油污里捞出来,一节一节地对。手没有抖。但动作比以前慢了。不是修得不好。是每一节都慢了半拍。那半拍以前是没有的。

关叔。徐文俊蹲在炉子旁边。赵猛说你最近不太舒服。

谁说的。

赵猛。

他多嘴。

他不是多嘴。是担心。

老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链条对上了,用扳手拧紧连接销。拧了三四下,停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拧完以后把扳手放在地上。手没有抬起来。搁在膝盖上。

六十七了。他说。人到了这个岁数,累了是正常的。不是病。

你上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三年?四年?老关把手抬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裤子上全是机油。他的手还是那双修了五十年车的手。骨节粗,手指短,掌心的皮像砂纸。但纱布下面的皮肤颜色不对。不是黑,不是红,是一种很淡的灰色。像旧报纸最底下那一页的颜色。

关叔。你明天去趟医院。我让赵猛送你去。

不去。

为什么。

去了医生会说一堆听不懂的词。什么硬化。什么指标高了低了。说了我也不会治。不如不知道。

知道比不知道好。

老关抬起头看着徐文俊。眼睛是褐色的。几十年机油熏的。但眼神还亮。那种亮不是年轻的光芒。是煤块烧到最后剩下的一小块烧得最透的部分。

你爸当年也跟我说过这句话。老关你去医院看看。我说不去。他说这是为你好。我说你知道为我好就别管我了。你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行。我不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劲了跟我说。别瞒着。

老关把手放在炉子上方。不是烤。是把手放在热空气里。那个距离不够近,暖不了手。但够近,能感觉到热量还在。

我答应他了。但现在他不在了。我跟谁说。老关把手收回来。跟你说。但你也别管我。

你不说我就管。

那我说。老关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下来。胸口闷。干活的时候喘。晚上睡不好。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像发动机的怠速,不太稳。有时候快了,有时候慢了。快了的时候我会坐起来。等它慢下来再躺回去。

多久了。

这两个月重了一点。以前也有过。去年。前年。但没这么明显。

关叔。

心脏的事不是小事。我爸没了。方叔没了。你要是再——

老关打断了他。我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看到你赢。老关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指了指铁架子上的零件箱。那个箱子里面,第四格。有几个电容是坏的。你帮我拿下来。明天有人来收废铁。

徐文俊没有动。关叔。你换一个话题换得太快了。

不是换话题。老关说。停了一下。我只是在想,你爸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关于沈望川的。今天我想起来了。

什么话。

你爸的笔记本上有一个名字。你翻过每一页。你看到了吗。

什么名字。

沈。省城。不可信。

徐文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铁皮刮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响。外面风很大。铁皮门被吹得微微颤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在炉火上跳了一下。火苗歪了,又正了。

在哪一页。

不记得是第几页。不是前面。前面是你爸做生意的流水账。不是后面。后面是他查案子的。是中间的某一页。一个很偏的角落。你爸写字很快,但那六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刀刻。你回去找找。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爸死前一个月。那天晚上他来修车铺。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那一页,指着那六个字给我看。我问沈望川是谁。他说省城的一个生意人。我问为什么不可信。他说这个人跟你合作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在算计你。等感觉到了你已经在他的算计里面了。

老关把扳手捡起来,在铁架子上敲了一下。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不看。

你爸见过的人很多。陈九是拜把兄弟。周长青是生意伙伴。田中一郎是他去日本认识的。他只说过一个人不可信。就是沈望川。而且他在死前一个月才告诉我。你想想为什么。

因为他刚查到。

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比陈九和周长青加起来还危险。老关说。一个人不可信,你可能被骗。一个人太干净,你被骗了都不知道。你爸不怕被骗。他怕不知道。他说沈望川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抖。我认识你爸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查不到的。

炉子里的煤块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啪,是一种沉闷的碎裂。煤块从内部裂开了。火苗矮了一下,然后窜起来,比刚才更亮。

徐文俊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老关。老关蹲在车旁边,在拆脚踏板。他拆了三颗螺丝。第四颗拧不下来,喷了一点除锈剂,等了一会儿,又拧。

明天去医院。

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徐文俊蹲下来,把手放在老关的肩膀上。老关的肩膀很薄,隔着蓝布衫能摸到骨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瞒着。你自己说的。不对劲了要跟我说。

老关把第四颗螺丝拧下来了。螺丝和螺孔之间有一点锈屑。他把锈屑吹掉,螺丝放在报纸上。报纸是昨天的,头版上登着入世三年的进出口数据。他看都没看就把报纸合上了。

你爸当年也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把他没查完的东西替他保管好。他的笔记本,他的铁盒子,他留给方远征的绿色文件夹。我保管了七年。我不会比这些东西先走。我走了这些东西没人守。

有人守。我会守。

你不一样。你是用这些东西。我是守这些东西。守的人只要还在,东西就在。用的人用完了,东西就没了。我想守着。到你真的用完了为止。

老关站起来。手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以后他扶着墙,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头吸到尾完了呼出来,中间有一小段停了一下。很短,像发动机过坑的时候忽然卡了一下齿轮。

关叔。

没事。站快了。

徐文俊没有再说。他知道老关不会去医院。

回到铁皮棚子。铁皮棚子现在是仓库了。办公室搬到了写字楼。但铁架子还在。笔记本放在第三格,被蛇皮袋压着。他把蛇皮袋搬下来。笔记本还是那本旧笔记本。棕黄色封面,封面的橡皮筋已经松了,合上以后自动弹开一条缝。他翻到中间——不是随便翻的。老关说了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中间某一页的角落。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父亲的字有时候是圆珠笔,蓝的,后来油墨不够了变成浅蓝。有时候是铅笔,灰度深浅不一,很急的时候划了一道横杠,不急了写在旁边。有时候是钢笔,蓝黑墨水,端正地写在表格里。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左边是流水账:十一月三号电容进价两毛一,十一月五号继电器出价七毛。右边下半部分是空白。空白的最下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很偏很偏的角落。

他看到了。

蓝黑钢笔。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下去的痕迹。笔画很慢,不像父亲平时写字的速度。父亲写字快——老关说过,你爸写字像在赶火车。但这些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能看到起笔和收笔的顿挫。

沈。省城。不可信。

他把笔记本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六个字的凹痕像六条极细极细的沟,在纸的纤维里烙了一个印。父亲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抖,因为字的那一竖歪了。父亲从来不写歪的字。

他抬起头。窗外的夜已经全黑了。码头上路灯的光在铁皮棚子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橙色方块。笔记本上那六个字在路灯的光里褪色了。九年。墨水从深蓝褪成了浅灰。再褪几年就看不清了。

但凹痕摸得到。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不是写的力道。是压的。父亲不是在写笔记。是在刻一个结论。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只有这六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日期。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名,一个结论。

不可信。

父亲死前一个月写下的。

他合上笔记本。铁皮棚子外面的风还在吹。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把笔记本封面上的灰吹走了。灰在月光里飘了一下,落在铁架子上。

九年。

父亲查过沈望川。父亲死前一个月写下了结论。父亲没有机会把这条线走完。

但笔记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父亲走的那天笔记本合着。但橡皮筋松了。那条缝一直是开着的。像在等一个人翻开它。翻了九年。今天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中间。那个角落。那六个褪色到快要看不见的字。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不是合上。是按着。按了很久。

外面下雨了。十二月的雨,冷得像铁针。雨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外面,哪个在里面。他掏出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在手里放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

没有打。

不是不打。不是打不着。

这六个字是一条新路的路标。方向有了。但路还埋在九年前的地底下。要挖。要一步一步挖。往下挖,不是往上。往下挖才能挖到根。

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