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滨海市工商局。徐文俊站在办事大厅里。手里拿着一张更名申请表。钢笔填的。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填在格子里。格子的线是绿色的。印刷体。他填了六行。
第一行:原企业名称:文俊贸易有限公司。第二行:拟变更名称:风眼实业有限公司。第三行:变更原因:业务扩展。第四行:法定代表人:徐文俊。第五行:注册资本:柒佰伍拾万元整。第六行:日期:二零零六年六月十五日。
海妍站在他旁边。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牛皮纸的,旧了,四个角上有磨白的痕迹。这是她二零零零年开始帮文俊贸易做合规化时用的那个文件夹。六年了。四年本的边缘线磨得快要透明了但她没有换过。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徐文俊把申请表递进窗口。窗口里面的办事员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是看有没有填错。是看注册资本那一栏。柒佰伍拾万。在二零零六年的滨海,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呢,大概就是足以让窗口办事员多看一眼的程度。
办事员说了一声,然后开始敲键盘。键盘是那种老式的白色塑料壳键盘。按键上的字母印得很深,用了多年也没磨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大概两三分钟。打印机响了。吱吱吱——针式打印机在工作。打印头在纸上从左移到右,钢针在色带上快速地点。一张新的营业执照打出来了。
他把营业执照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纸的边角被打印机切纸刀的锯齿撕出了一排很小的齿痕。他把执照从窗口递出来。纸面上还带着打印头的温度,像刚出锅的煎饼贴在手心上传来的那一层温热。这层温度覆盖在他拿着打火机的同一只手上,慢慢地渗进皮里。风的温度和纸的温度在同一天内经过同一只手。不烫。刚好。
海妍把营业执照接过去。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第一行。风眼实业有限公司。读到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不认识。是她知道这两个字的来历。七年前。二零零零年。她第一次跟徐文俊讲台风眼。那天下午。仓库。铁皮棚子。外面在刮台风。里面很安静。她告诉徐文俊:台风眼里没有风。台风眼里的人最安全。
现在这个名字写在了营业执照上。
谁取的名字。
海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不是她取的。是七年前她说的那句话取了它自己的名字。那句话从仓库的铁皮棚子下面出发,穿过七年,穿过合规化的表格和文件,穿过专案组的审计报告,穿过老关医院的走廊和山上的青石碑,穿过了多少风,最后落在一张纸上,变成了两个字。她把执照放下。没有说什么。但她用手掌在两个字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拍一颗刚种下去还没发芽的种子。
徐文俊在旁边看着那个动作。她的手指很细。六年以前,这双手翻过第一本账本,手写的,马六的字歪歪扭扭。那时候她在仓库里坐到半夜。台灯映着她。每一页账本看完,她都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字。六年过去,换了三百多页账本,签了三百多个字。这些字散落在专案组的档案柜里,有些已经归档封存,再也不会有人翻开。但它们存在过。它们存在过就够了。
营业执照办完以后他们在工商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门上反射过来,照在徐文俊的侧脸上。他皮肤上的细节清晰起来,额角因为长期熬夜变得粗糙,眼角下面两条很细的纹路。二十七岁的人,纹路像三十七岁的。他眯了一下眼。阳光刺眼。然后海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的塑料封套。封套是透明的,文具店买的,两块钱。她把营业执照装进封套里,递给徐文俊。
别弄皱了。以前那本执照,马六放在账本底下压了三年,折了三道印。
他接过去。放进内袋。内袋的口袋是斜裁的,正好能放进一本对折的执照。执照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纸是凉的。但过一会儿就暖了。
新公司注册完以后海妍拿出了一份文件。新章程。她拟的。文件不厚。只有几页纸。但每一个条款她都斟酌了很久。有些条款是她从二零零零年就开始想了——那时候还没有风眼实业,但她在帮文俊贸易做合规化的时候就发现,私企的章程大多是抄模板的,里面充斥着无用的大段。她的章程没有一句套话。
第一条就写了五个字。
走正道。
赵明远在旁边看了老半天。他不是在看章程。是在看海妍。他认识海妍九年了。这九年里面海妍变了——从一个大二学生变成了一个独立律师,从帮文俊贸易做会计到帮底层工人打官司。但有一条没变。她每次说走正道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的平直度没变。不是声音本身没变。是声音底下那层笃定的东西没变。
赵猛和马六也来了。赵猛穿了一件新t恤。领口的商标还没剪。马六提醒他剪掉。他说等一下。然后他发现没有剪刀。海妍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剪刀递给他。他当着工商局大厅所有人的面把领口翻过来剪掉商标。剪完以后他在登记窗口面前的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看到的是他自己——三十五岁,在码头搬了十年货,现在是一家新公司物流部的负责人。
好看吗。
比西装好看。
马六在旁边闷声说了这两个字。赵猛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马六没躲。挨了一下以后弯了一下嘴,很快收起,好像怕别人看到他高兴的样子。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修车铺。修车铺的铁门还是关着的。但门口被人扫过了。是码头上的老货主。他天天来。给门口放一杯豆浆,放了一百多天了。豆浆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结皮。从结皮放到干了,杯底只剩一层淡黄色的豆渣。
徐文俊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贴在修车铺的铁门上。用透明胶带——赵猛随身带的,他口袋里永远有一卷透明胶带。不是准备的,是他修车铺的习惯,老关教他的:身上永远带胶带,因为什么东西都可能突然需要粘一下。
他把复印件贴在铁门的正中央。贴得很正。四个角都按实了。然后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张纸。风眼实业有限公司。纸在铁门上被风吹得轻轻地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再鼓一下。
关叔。名字换了。人没换。
他掏了一下口袋。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打火机。没有再打。山上已经打过了。那个火是留给关叔的。他往后退去,退到跟赵猛他们站在一起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铁门上那张纸在风里轻轻地鼓着。阳光从老港区的旧楼缝隙间照下来,照在那张纸上。纸面上两个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钢笔墨水里的碳素在光下面显出来的一层极淡的暗光。极淡,但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