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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82章 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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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港区的改造规划是二零零六年秋天正式启动的。

在规划启动之前,市里开了三次论证会。每次论证会上,坐在规划局副局长座位上的是同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第一次看到老港区旧码头的测绘图上标着几行手写字:此处曾有旧轮胎堆放此处地下一米有不明金属结构——疑为旧设备基座此处地面水泥含油污——已达土壤渗透深度零点四米。字是赵明远写的,用铅笔。

他写这些字是因为规划局来测绘的时候他在旁边站了整整三天。第一天他在码头的东头站着。第二天在码头中间的吊机底座旁边。第三天在西面的铁皮棚子底下。测绘队的人每下一铲子土他就凑过去看一下铲子上带出来的泥,不是专业,是他想知道这地下有什么。

老港区这块地在二零零六年以前是全市最不值钱的地。五十年代是渔港。六十年代改成货运码头。八十年代码头停用以后变成了废弃用地。九十年代,陈九在他的手上变成了黑色转运站,不是什么值钱的货,是那些走不通正路的货。周长青用他在省城的关系为这一片废地拿到了临时仓储用地的批文,批文盖了省城某个领导的人名章。

现在陈九在监狱里。周长青在监狱里。周海东在小店面里给自己贴瓷砖。专案组清掉了最后一张灰色的网。老港区回到了它本来的状态:一块空着的地。

问题变成了:拿这块地做什么。

开发商来了。省城的。本地的。有四家。最积极的那家给出了一个方案:拆掉所有旧建筑,盖三栋高层住宅。位置好,离海近,景观面宽,楼面价可以做到两万。两家开发商给市里的方案书加起来有一百多页,全是效果图,全玻璃幕墙,全绿化率,全都是将老港区打造成滨海的新名片。赵明远看了一遍。合上。

都是套话。

徐文俊看了一遍。没有合上。他看到最后一页有一张效果图,高楼前面画了几棵棕榈树,棕榈树的影子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地砖的尺寸是800*800的全瓷砖。画里有一个人推着婴儿车。婴儿车是蓝色的。画得很细。婴儿车里画了一个模糊的婴儿脸。他盯着那个婴儿脸看了好几秒。不是在看画面。是在想一件事——如果高楼盖起来,这个推婴儿车的人推得过来吗。老港区的路不是直的。路是老码头留下来的,弯弯曲曲,绕着旧库房的墙根走。推婴儿车的人在弯路上要不停地转车头,车头的轮子会在水泥缝里卡住。那些水泥缝是老关用白水泥填过的。填得不齐。但每一道缝都有名字。

他把方案书合上。推到桌子对面。

不盖楼。

赵明远愣了。不盖楼盖什么。

留着。改。

改什么。

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不能盖楼。不是他浪漫。是他的账算得比开发商清楚。开发商的路数是把这个地块上的所有历史抹干净以后重新定价。他不需要抹干净。他要让历史成为它的价格。老港区的价格不在土地上。在字上。那个字值一千亩新土地。因为老的东西是不可复制的。新的东西随时能盖。老的东西拆了就没了。

风眼实业报了方案。方案不厚,总共只有十几页。没有效果图,没有棕榈树,没有推婴儿车的人。只有结构图:保留老码头的路基、吊机基座、修车铺的铁棚。新的建筑不拆除旧建筑,而是——新的书店嵌在旧仓库里,新的咖啡馆嵌在旧楼的一楼门面里,新的小剧场放在旧码头的装卸平台上。那面二零零零年仓库砸墙留下的墙不拆,保留了砖面的断裂面,在断裂面上覆盖了钢化玻璃作为里外的视觉接口。

方案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本项目的建设原则:让来过这里的人回来。

规划局收到这份方案以后副局长的第一反应是沉默。他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在找容积率和建筑密度,找不到。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在找投资回报分析,找不到。看第三遍的时候他不再找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说了两个字。

留下。

不是指方案。是指这块地。这块全滨海最不值钱又最值钱的地。不值钱是因为没有任何标准开发商想开发。值钱是因为这座城市的记忆全在这里。记忆这种东西没法估价,没人买也没人卖。但它是唯一一种会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值钱的东西。

老港区改造项目正式立项以后赵明远拿到了土地开发权的批文。批文的纸是白底红头的那种。上面盖了三个部门的章。章是圆的,红印的边沿有一点洇纸,文件纸的纹理在印油的浸染下呈现出一条极细极密的圆圈。他把批文放在徐文俊面前。

这块地以前没人要。现在值钱了。

徐文俊看了一眼批文。没有拿起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港区。吊机还在。铁皮棚子还在。修车铺的铁门上还贴着那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一百多天过去了,纸还没有被风吹掉。透明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但中间还粘着。

不值钱的地方才值得留。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老港区走。走过了码头的水泥路。走过了父亲坠江的地方。那个位置——在一根旧铁桩的旁边。铁桩是码头留下来的,黑色的铸铁管,当年用来栓缆绳的。上面全是铁锈。铁锈扒在上面,厚厚的,像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铁血。他站在铁桩旁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很平静。秋天的水没有风的时候不皱。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走了。

走过了方远征查过的那栋旧楼。旧楼在码头正对岸,红砖的,墙体上有很多补过的痕迹。窗子破了三扇,两扇用牛皮纸从里面糊了,另一个完全空洞的窗口里能看到里面的旧办公桌。那个抽屉是拉开过很多次的,方远征生前在那里面找过东西。找到过。也失去过。

走过了修车铺。修车铺的铁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豆浆杯堆了一排。有几杯被风吹倒了,杯底朝天。第二天老货主会再带一杯新的来,旧的不收。不是懒。是他不知道应该收还是不应该收。别人放的他也跟着放。放成一排以后变成了一条线。一条线从铁门下面笔直地往右延伸,越伸越长。

他在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排豆浆杯。九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面的豆浆都干了。干了的豆浆在杯底结了一层米白色的皮。皮下面是空的。九个空杯子。九天空的豆浆。九个早晨的问候,收不到回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山的方向走。没有上山。走到山脚下就停了。他抬头看着山上。青石碑在一片松树后面露出了一点轮廓。石头的青色在秋天的阳光下变成了灰白。碑上没有字吗。有字。。他记得那两个字的所有笔画。七个字。一撇一捺都是石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他转身往回走。没有上山。他知道还有一步。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