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拉动了油锯。
“轰——”
最后一棵树倒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油锯的声音,不是树倒的声音,不是熊大的声音。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从兜里掏出诺基亚,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李老板。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一个笑脸。
和昨晚那条短信里一模一样的笑脸,嘴角咧得太开了,像要把脸撕成两半。
但这次,笑脸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字号很小,小到周砚差点没看到:
“干得不错,明天继续。”
周砚盯着这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这行字的内容,而是因为这条短信发出的时间。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告诉过李老板他砍了多少棵树。
系统也没有上报任何数据。
但李老板知道。
他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李老板的眼睛无处不在。
周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熊大。
“熊大哥,今天谢谢你了。”
熊大摆了摆爪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明天你还来?”
周砚沉默了两秒。
“来。”
“那明天我可不帮你了啊,今天已经是破例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熊大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光头强,晚上别出门,天黑之后的狗熊岭,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熊大的身影消失在了树丛中。
周砚站在那堆木材旁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山脊。
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白。
然后,雾来了。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雾,从地面渗出来,贴着草地蔓延,像无数只手在摸索。
树上的荧光开始亮起来,蓝绿色的、病态的、脉动的光。
周砚提起油锯,快步往木屋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需要在天黑透之前回到木屋,关上门,拉好窗户,然后把那条从日历上撕下来的铅笔字再看一遍。
“它们夜晚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知道“它们”指的是熊大熊二。
但他不知道的是,“另一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以及,熊大白天说的那些话,晚上还作不作数。
他推开木屋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外面,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狗熊岭。
荧光越来越亮,雾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木屋外面传来的,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声音。
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光头强,你今天砍了三十棵树。”
是熊大的声音。
但又不是熊大的声音。
语气是温柔的、亲切的,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但温柔得过头了,像糖浆里掺了碎玻璃。
周砚没有回答。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
外面的声音继续说:
“大哥,他今天砍了好多树,比昨天多多了。”
这次是熊二的声音,比熊大的声音更年轻、更活泼,但活泼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用一个孩子的嗓音读一份死亡通知。
“是啊,三十棵呢。”
“那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
“该请他来做客呀。”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熊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温柔,而是一种让周砚全身血液都凝固的东西——
笑意。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期待已久的笑意。
“好啊,请他来做客。”
脚步声。
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绕着木屋走了一圈,停在门口。
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渐渐远去。
但这次,脚步声没有完全消失在森林深处。
它停在了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停在了周砚刚好能听到的范围内。
然后,静止了。
不走了。
就在那儿等着。
周砚从门板上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把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拉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安全帽内侧“光头强”三个字贴着他的额头,像一道护身符。
他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我他妈再砍三十棵。”
木屋外,荧光闪烁,雾气翻涌。
两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小木屋。
其中一双眼睛眨了眨。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大哥,他好像不怕我们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不,他怕。”
“他越怕,越好玩。”
“明天,继续陪他玩。”
夜风穿过森林,吹动了木屋顶上的油毡,发出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而龙国十四亿人,正在直播间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直播间弹幕: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哭的那一段,我想到了我自己。”
“三个月没发工资,上有老下有小,走投无路……这不就是我吗?”
“他演的哪是光头强,他演的是每一个被生活逼疯的普通人。”
“熊大帮他砍树那段,我笑着笑着就哭了,原来这个世界的善意,是要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才能换来的。”
“规则怪谈的外壳,现实主义的内核,这文我追定了。”
“等等,你们不觉得恐怖吗?熊大熊二晚上的那个语气,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恐怖归恐怖,但主角的应对方式太绝了——白天卖惨换同情,晚上装死保平安,这不就是社畜生存法则吗?”
“他用的根本不是规则,是人性的弱点。”
“不对,他用的是童年记忆。他知道熊大熊二吃哪一套,因为他是看着熊出没长大的。”
“这就是主场作战的优势吗?爱了爱了。”
“周砚,撑住,十四亿人在你身后。”
木屋内,周砚已经睡着了。
安全帽歪在一边,油锯靠在床头,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发送者:李老板。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一个笑脸。
这次的笑脸,嘴角咧得更开了,几乎咧到了耳根。
而在笑脸的下面,那行小字变了:
“别忘了,明天三十一棵。”
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白线的另一端,木屋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看。
不是猩红色的眼睛。
是一只爪子。
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白天曾经和周砚拉过钩的爪子。
爪子轻轻地、无声地在门板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缩了回去。
夜还很长。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