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靖夜司总部。
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塔,沉默地矗立在皇城北侧,如同一柄刺破天穹的黑色利剑。
塔身之上,铭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在晨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一股无形的压制性气息,从塔内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百丈。
宁楚一袭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绯红官袍,站在这座巨塔之下,神色平静。
“宁少卿,请。”
一名靖夜司校尉,在前方引路。
宁楚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塔内。
塔内光线昏暗,空气冰冷,仿佛连阳光都无法驱散这里的阴森。
议事厅位于巨塔三层。
宁楚抵达时,宽敞的厅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三法司、六部,皆有代表到场。
一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宁楚这个新晋的大理寺少卿身上。
审视,怀疑,轻蔑,不屑……
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宁楚当头罩下。
“呵,这位就是周大人新提拔的贤婿?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刑部侍郎,一个面容狭长,眼角下耷的中年官员,他瞥了宁楚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听闻宁少卿昨日才刚刚上任,今日便要主理此等滔天大案,真是……后生可畏。”
旁边,一名都察院的御史也抚着山羊须,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少年得志,未必是好事。此案牵连甚广,若是一个不慎,只怕这身官袍,还没捂热就要脱下来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宁楚的崛起太快,最重要他是‘清流’周秉衡的“赘婿”,自然引来其他党派的嫉妒与排挤。
宁楚仿佛没有听出他们话中的讥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找了个末位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反倒让那刑部侍郎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主位上,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那人身着暗色劲装,衣服上用银线绣着狰狞的镇魔神兽暗纹,面容冷峻,气息内敛如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议事厅的嘈杂与浮躁,便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镇压。
靖夜司,镇魔都尉,任振川。
一位货真价实的中三品高手。
任振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宁楚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热络,只有一片深沉的审视,仿佛要将宁楚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诸位。”
任振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长话短说。昨夜长乐公主遇刺一案,陛下震怒,限期十日破案。今日召集各位,是为通报案情。”
他屈指一弹,几份卷宗飞向各席。
“现场留下四具刺客尸体,皆为八品武夫。我司已验过,是大乾人。但查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档案,都找不到他们的身份来历。”
“我们推测,这四人是某个势力秘密豢养多年的死士。”
“重点是,这四人,皆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任振川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根据现场痕迹判断,昨夜,除了这四名刺客,还有另一拨人马在场。”
“这四名刺客,是被一个神秘高手所杀。也正是因为这个神秘高手的介入,才导致对方刺杀公主的计划失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宁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滞。
这个任振川,有两把刷子。
他的推断,几乎完全还原了昨晚发生的事实。
那个神秘高手,就是自己。
只是……
宁楚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昨晚那个六品高手,身上那股混杂着檀香和羊膻的奇特味道,绝不是大乾人会有的。
可现在,所有的线索,无论是死士的身份,还是现场的遗留物,都指向大乾内部。
这不对劲。
有人在刻意抹除异族的痕迹。
“另外,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任振川又一挥手,一名校尉托着一个木盘上前。
盘中,静静地躺着几根通体漆黑的弩箭,箭头上还残留着幽蓝色的光芒。
“淬了剧毒的军用制式破甲箭,大乾工部所造,可轻易洞穿八品武夫的护体气血。”
任振川的声音冰冷。
“线索,到此为止。”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官员都眉头紧锁,一脸的凝重。
死士是大乾人,弩箭也是大乾造。
这案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内部仇杀或是政治倾轧。
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咳。”
刑部侍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任都尉,依本官看,此事必是朝中某股势力,意图谋反!应当彻查!”
他的话,让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这种没有证据的诛心之言,一旦开了头,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宁楚却在此时,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对着主位的任振川拱了拱手。
“任都尉,不知可否,让在下看一看那几根弩箭?”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刑部侍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宁少卿,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是在质疑靖夜司的专业能力?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都不如你一个黄口小儿?”
“这弩箭,任都尉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是大乾工部制式,还能看出什么花来?别在这里哗众取宠,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尖利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不少官员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赘婿,也敢在这种场合指手画脚?
然而,任振川却深深地看了宁楚一眼。
“可以。”
他没有理会刑部侍郎,直接对那名校尉道:“把东西,拿给宁少卿。”
刑部侍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宁楚走到木盘前,没有立刻拿起弩箭,而是闭上了眼睛。
【仵作】能力,悄然启动。
一瞬间,他的感知被放大到了极致。
弩箭之上,一丝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就是这个气味!与昨晚那个六品异族高手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宁楚睁开眼,戴上吏员递来的羊肠手套,拿起其中一根弩箭,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看得极其仔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的目光,落在了箭身尾段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
那里,有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淡黄色的油渍残留。
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蛮武者,为了防止手掌在严寒中开裂,常年会在手上涂抹一种用羊油和草药混合制成的特殊油脂。
线索,找到了!
宁楚放下弩箭,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任振川。
“任都尉,这弩箭,的确是大乾工部所造。”
“但是,使用它的人,却未必是大乾人。”
刑部侍郎忍不住再次讥讽道:“一派胡言!不是大乾人,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宁楚没有理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这弩箭之上,残留着一股极微弱的气味。”
“这种气味,寻常人闻不到,但若下官没有判断错,这应该是北方草原上特有的一种‘狼草’被焚烧后的味道。北蛮的牧民,习惯用这种草来驱虫。”
“另外,”宁楚伸出手指,指着箭尾处的凹槽里,“这里,有一丝油渍残留。这种油脂,不是我们大乾常用的灯油或兵器保养油,它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据我所知,北蛮的武者,为了防止皮肤皲裂,常会在手上涂抹一种用羊奶和草药炼制的特殊油脂。”
“所以,我的结论是,发射这根弩箭的人,有九成可能,来自北蛮!”
宁楚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哗然。
“宁少卿,这里是靖夜司,不是你大理寺的后花园,更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刑部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那盘中弩箭怒斥道,“这箭身光滑如镜,哪来的什么证据?你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老眼昏花了,好任由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里胡编乱造、愚弄圣听?”
话音刚落,周围几名官员也纷纷流露出不屑之色。
“确实,本官也未曾见到任何异常。这弩箭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油渍?”
“周大人提拔的人,果然‘非同凡响’,查案全靠臆想吗?”
一片讥讽声中,宁楚神色如常,根本不予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任振川。
而主位上的任振川,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冽。他长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吸力直接将木盘中的弩箭摄入掌中。
身为中三品的高手,他的五感敏锐程度远超凡人。他先是双目微凝,一丝精芒在瞳孔中闪过,随后将箭身凑近鼻尖,紧接着伸出手指,在宁楚指出的那处凹槽内轻轻一抹。
下一秒,任振川的动作僵住了。
他原本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震惊。
“够了!通通闭嘴!”
任振川一声低喝,中三品高手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瞬间席卷全场,震得刚才叫嚣的刑部侍郎老脸煞白,身子一歪险些跌坐在地。
任振川死死盯着手中的弩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宁少卿没说错。这箭身上……确实有一股微弱到极点的草药气味,且在那凹槽深处,确实残留着一丝羊脂。若非感知敏锐到极致且心思缜密之人,绝无可能发现。”
他猛地抬头看向宁楚,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宁少卿,好眼力。”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死寂一片!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刑部侍郎,那张得意的老脸瞬间凝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全场官员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靠关系上位的“赘婿”,竟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出了他们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玄机。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刑部侍郎张着嘴,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任振川看向宁楚,眼神中充满了郑重与欣赏。
这个大理寺新晋的少卿,绝非浪得虚名!
宁楚迎着所有震惊的目光,缓缓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还有,在下还有一个大胆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