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兀立,御酒倾时,顿失峥嵘。”
宁楚吟出的第一句诗,如平地惊雷,清晰地传入了观天台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慷慨激昂的开篇,也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就是这么一句平铺直叙,甚至有些粗陋,却又与眼前景象完美契合的诗句,让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泼出去的酒,是皇帝亲赐的御酒。
被泼的画,是北蛮国主亲绘的孤峰。
宁楚这一句诗,直接将他刚才那“大逆不道”的举动,化作了诗的“起手式”!
这已经不是在作诗了,这分明是在用诗打脸!
你北蛮国主自比孤峰,霸气外露,可在我大乾天子亲赐的御酒面前,你那所谓的峥嵘险峻,不过是笑话一场,瞬间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的狂妄!
北蛮副使那勃然大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周围的大乾文官们却已经品出了味来,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周秉衡按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自己女婿的背影,心脏狂跳,既有恐惧,又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这小子,是真敢啊!
“好一个‘顿失峥嵘’……”龙椅之上,那看似昏聩的老皇帝,浑浊的眼眸中陡然爆出一团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宁楚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副被酒浸湿的画卷上,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望画中山川,墨痕犹湿;霸主旧梦,一时皆空。”
如果说第一句是耳光,那这第二句,就是诛心!
他直接将北蛮国主的“霸主雄心”,定义为了一个被酒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旧梦”!还他妈是“一时皆空”!
这简直是掀了桌子,还顺便往主人的脸上吐了口浓痰。
“噗——”
台下,不知是哪位文人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压抑许久的数万大乾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
“什么狗屁霸主,在我们大乾天子面前,就是个笑话!”
北蛮副使的脸,已经由红转紫,由紫转黑,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宁楚“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反驳,可怎么反驳?人家句句不离画,字字不离诗,你总不能说大乾的诗人不能写“梦”吧?
台上,周清岚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完全凝固了。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曾经被自己无视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背影,明明还是那般修长清瘦,可在这一刻,那风姿却仿佛比那画中的孤峰,更高,更挺拔,更……令人心折。
她忽然明白了宁楚前几日教给她的东西。
什么叫“破”?
这,就是“破”!
破开一切规矩,撕碎所有束缚,用最狂的姿态,写最狠的诗!
宁楚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群气到发疯的北蛮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悠远的天际,语气陡然一变,变得宏大而苍凉。
“泰皇汉武,略输文采;周宗姬祖,稍逊风骚。”
轰!
全场,死寂。
无论是大乾的官员,还是各国的使团,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竟然敢当着天下人的面,点评古今那些几乎被神化了的千古一帝!还用上了“略输”、“稍逊”这样的词!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胆大包天!
刑部侍郎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已经想好了弹劾的奏章该怎么写了:狂悖无君,非议先圣,当诛九族!
然而,龙椅上的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眯起了眼睛,身体坐得更直了。
就连他身边的皇后萧玉鸾,那双凤眸中的冰冷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惊奇与审视的异彩。
而长乐公主李曦薇,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抓着老皇帝的龙袍,兴奋地摇晃着:“父皇父皇!他好大的胆子!我喜欢!”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绝对是全天下最大的乐子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宁楚的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猛地扫向了北… …蛮使团的席位,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一代天骄,北蛮国主——”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北蛮副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话来挽回。
然而,宁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只识弯弓射大雕!”
“噗哈哈哈哈——”
这一次,李曦薇,那涨红的小脸再也憋不住了,第一个放声大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彻底引爆了全场!
观天台下,数万百姓的笑声汇聚成一股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给冲散!
侮辱!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文化碾压!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点评了历史长河之中公认的千古帝王,泰皇汉武,周宗姬祖,结果到了你北蛮国主这里,评价就五个字——会射鸟的粗胚!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你!”北蛮副使猛地站起,一股凶悍的气势冲天而起,他身后的北蛮武士更是齐刷刷地拔出了弯刀。
这句诗的侮辱性,已经拉到了极致。它直接将那位在北蛮人心中如神明般的国主,贬低成了一个只懂动武、毫无文化的莽夫!这比直接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要恶毒!
整个北蛮使团,乱作一团。
宁楚却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仿佛那群人,已经不配进入他的视野。
他转身,整理衣袍,对着龙椅之上,那个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深深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无限敬仰的语调,高声诵出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全场,雅雀无声。
所有的笑声,所有的议论,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这最后一句诗,在观天台上空,久久回荡。
俱往矣!
那些千古一帝,那些所谓的“一代天骄”,都过去了!
想要看真正的英雄人物,真正的风流人物,不必回望历史,只需看看今天,看看现在,看看我们大乾的君主!
这马屁,拍得惊天动地!
这颂歌,唱得荡气回肠!
前面积累了多少狂傲,多少铺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当今天子最极致的赞美!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被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大笑声打破。
龙椅上,大乾的皇帝李氏天子,一手抚须,一手拍着龙椅扶手,放声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张常年因丹药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
“好!好!好!好一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指着宁楚,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皇帝的声音,传遍全场。
观天台下的百姓们,终于从震撼中反应过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他们或许不懂诗词的精妙,但他们听得懂那份属于大乾子民的骄傲与自豪!
而一众北蛮使团,尤其是副使,那张脸涨红的发紫,须发竖起。
刚才一脸喜色的刑部侍郎,同样瞬间变得比死了爹还难看。他怎么也想不通,一桩必死的罪过,怎么就成了泼天的功劳?
这剧本不对啊!
宁楚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沉稳。
“陛下谬赞。”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台上,周清岚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对自己,面向皇权的男人。
她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诗词歌赋,是风花雪月。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是这种能够以笔为刀,以墨为剑,在万众瞩目之下,搅动风云,力挽狂澜的绝世风采!
原来,他讲的那个书生的故事,主角……一直都是他自己。
“赏!”老皇帝笑声一收,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此诗,当为今日魁首!大理寺少卿宁楚,实乃栋梁之才。赏黄金千两、御酒十坛、绸缎百匹,加授翰林学士,赐紫金鱼袋。””
此言一出,刑部侍郎等人面如死鱼。
晦气!
他们不仅没能把周家踩下去,反而让这个宁楚,一步登天,入了陛下的法眼!
宁楚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平静模样,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面色铁青的北蛮使团,淡淡地说道:“北蛮副使,你觉得,朕的这位臣子,作的诗如何啊?”
北蛮副使已经变成了猪肝的脸,显出了便秘般的神情。
他能说什么?说不好?那就是公然质疑大乾天子的眼光。
说好?那等于承认自己的国主,就是个“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莽夫。
他憋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乾……文采,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局,他们北蛮,输得一败涂地,脸面都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皇帝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既然文比已经结束,那就继续下一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