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朗的身体歪倒,瞳孔涣散,最后一点生气从那张青紫的脸上褪去。
从他被制服到自尽,前后不超过十几个呼吸。
季玄之紧握着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剑身还在微微颤动。
“该死!”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这位一向从容的外院首席,此刻连握剑的手都无法维持平稳。
宁楚站在一旁,内心没有太多恼怒,而是一股直冲头顶的寒意。
周朗是四品巅峰。这个境界放在任何一个宗门世家,都足以坐稳长老的位子。
可在这里,他竟然只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死子。
那掌握这颗棋子的人,究竟拥有何等可怕的能量?
闸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燕子期缓步走入。他因过度透支力量而面无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地蹲下,开始翻找周朗的衣襟。
“人死了,痕迹不会跟着死。”
这句话让季玄之稍稍冷静下来。
“没错。”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搜!先搜这个洞,一寸都不放过。然后再去他的住处——他在书院蛰伏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破绽。”
三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
季玄之用剑柄逐寸敲击石壁,寻找可能存在的暗门。
燕子期拿出工具,贴着地砖缝隙仔细排查。
宁楚则强忍着刺鼻的腥臭,将周朗僵硬的尸体翻转过来,从领口一路向下摸索。
他翻开衣襟,摸过每一道接缝,指尖沿着腰带内侧仔细滑过。
袖口没有暗袋,鞋底没有夹层,除了几张日用的草纸、一块普通的学院令牌,什么都没有。
“身上没线索。”宁楚站起身。
“这边也没有。”季玄之放下长剑。
燕子期那边也摇了摇头。
整个山洞除了那座诡异的祭坛和满墙的名字,干净得异常,显然是被刻意处理过。
“走,去他住处。”季玄之果断说道。
他们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对于幕后黑手而言,周朗失联必然会引来探查,这具尸体就是最好的回应。
一刻钟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周朗的单人居所。
这里位于宿舍区最偏僻的角落。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所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季玄之走向书架,抽出第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查有没有夹层或暗记。
燕子期掀开床板检查床底,把被褥全部抖开,宁楚则将床铺彻底拆解,连枕头里的棉絮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季玄之眉头拧成了结。
整个房间和他的尸体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一个潜伏七年的棋子,连死都死得滴水不漏。
就在宁楚考虑是否开启神偷相时,一直沉默的燕子期忽然开了口。
“床腿。”
两人同时看去。
燕子期正蹲在床脚,轻轻敲击着那根实木床腿。
“声音不对,里面是空的。”
宁楚上前试着敲了敲,声音确实比其他地方稍显沉闷。若非燕子期对机关结构极其敏锐,根本无法察觉这种微小的差别。
燕子期从怀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沿着床腿底部的木纹接缝处小心地划了一圈。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圆形的木片被撬了下来。
里面是一个被掏空的柱形暗格,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
找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各自眼底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动了些。
季玄之小心地展开油纸,露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硬皮笔记,封面漆黑,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收缩了一瞬。
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由符号、数字和图形组成的诡异密码,毫无规律可循。
“是密码笔记?”燕子期缓缓开口。
“这密码……你看得懂吗?”季玄之递给燕子期。
燕子期接过,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不到三息。
燕子期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额头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加密手法极其复杂……”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替换式加密,里面还套着三层阵法符文的变体,稍算错一步就会得出截然相反的指令。给我点时间,我尽力一试。”
说罢,他坐到桌前,拿出纸笔,整个人陷入了绝对的专注之中。
宁楚和季玄之没有打扰他,一左一右退到门口,各自戒备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晨光,燕子期才终于停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解开了。”他将一张写满译文的纸推到桌边。
宁楚和季玄之立刻凑上前。
“这上面记录了他七年来接收的所有指令。”燕子期的声音冷得发颤,“如何布置干扰地脉的阵法,如何利用天象剥离文心,还有如何用文心喂养那座祭坛。”
宁楚快速扫视译文,字里行间透着上位者的冷酷。
而每条指令的开头,都带有一个相同的称呼。
“先生说,阵法需借天狼星动之日开启。”
“先生说,丙字院新入之人命格特异,需重点关注,今岁文星日后择机验之。”
“先生说,丙字院新入之人命格特异,需重点关注,今岁文星日后择机验之。”
宁楚的视线在最后一条上停留。丙字院的新人,只有他自己。
从踏入书院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抬头看向季玄之:“可知这个‘先生’,究竟是谁?”
季玄之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他的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握剑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
“……”他的嗓音涩得厉害,“在书院里,这是对夫子的尊称,但不是随便一个夫子都当得起。只有那些开坛讲学、有自己道统传人的大儒,才配得上这一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查了七年,他一直以为凶手是某个潜入书院的邪修,或者是像周朗这样藏得极深的暗桩。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幕后把书院天才当作养料的黑手,竟是他们平日里恭敬对待的长辈。
“所以,主谋是一位夫子。”宁楚沉声说道。
季玄之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教学的夫子有几十位,但能接触到圣人阁核心阵法、并且有能力篡改地脉走向的,至少有九位。这九个人,个个德高望重,个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宁楚听懂了。
这盘棋,早已烂到了根底。
三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
最终是季玄之先打破了沉寂。
“笔记由你保管。”季玄之深吸一口气,对燕子期说道,“这是唯一的物证,我会暗中调查那九人。你们两个近期务必小心,对方绝对不止周朗这一颗棋子。”
宁楚和燕子期郑重点头。
天色大亮,三人悄然离开。
分别时,季玄之拍了拍宁楚的肩膀,转身融入了晨雾之中,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宁楚和燕子期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石板上。
快到院门时,燕子期突然停下脚步。
“楚宁。”
嗯?”宁楚转头看着他。
燕子期的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那个祭坛,是后山整个阵法的核心。”
宁楚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研究过祭坛的构造,也分析了墙壁上阵法的能量流向。所有的力量最终都汇聚到了祭坛中央的那个凹槽里。”
“那是整个仪式的枢纽。要转化文心碎片的力量,那里面必须有一个来承载。”
燕子期顿了一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凹槽是空的——那是因为阵法没有启动。但今天,阵法是活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比我们先进去,当时那个凹槽里头,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