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黎重从断柱残骸中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院服前襟被轰出一个清晰的拳印,皮肤红得发紫,中心处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伸手擦掉嘴角溢出的血迹,然后,咧开一个几乎要扯到耳根的笑。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痛快!”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分量千钧。
下一刻,黎重的身躯出现异动。
原本绷在骨骼上的腱子肉猛地松开。
每一条肌纤维都在重新排列、舒展、咬合,肌肉群迅速膨胀。
宁楚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事实。
之前那个黎重,是“锁着”的。
他一直维持着自我束缚,压制着天生恐怖的骨骼密度和爆发力。
现在,限制解除了。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黎重的身形没有明显变大,但空气都被他周身散发的气血压得发闷。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楚宁师弟,你真是让我欣喜。”
“值得我用上全力了。”
他抬起双拳,沸腾的战意化作实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宁楚没有回应。
黎重气势攀升的瞬间,他体内那股因炼化神象之骨而积蓄的狂暴力量,也随之剧烈翻涌,仿佛受到了挑衅的凶兽,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碰撞。
宁楚缓缓闭上眼。
神象不灭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
骨骼深处,一声苍凉古老的象鸣仿佛跨越时空而来,带着远古洪荒的威严。
“咚——”
一声闷响自宁楚体内炸开,精纯的气血之力破体而出,震得台前几名弟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宁楚猛然睁眼,脚下石板应声碎裂!
黎重眼中的火焰已然燎原,他咆哮着,如出膛的炮弹般笔直冲来!
宁楚不闪不避,悍然迎上!
两道身影在擂台中央轰然对撞!
砰!砰!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每一次碰撞都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他们脚下的石板在反复的冲击下迅速化为齑粉。
黎重的攻势一拳重过一拳,直拳、摆拳、勾拳,简单直接,却蕴含着足以轰塌城墙的恐怖力量,衔接快如闪电。
宁楚被打得步步后退,左脸颊中了一记摆拳,迅速高肿起来,右肋更是硬抗了数击。
但他眼神却愈发明亮。
每一记重拳轰在身上,神象不灭经都在疯狂运转,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冲击力。
那股盘踞在体内难以驯服的狂暴力量,正在黎重的重拳捶打下,被迫与他的骨骼、筋膜、气血加速融合。
台下的议论声早已消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竟与那座小山般的壮汉纯粹地以力对力,以硬碰硬!
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还在反击。
每当黎重的重拳落下,他总能在硬抗冲击的间隙,用刁钻的角度将自己的拳头送入对方的发力空当——肋下、腋窝、膝弯、肘关节。
这些攻击力量不大,却能精准地扰乱黎重的发力节奏,让他下一拳的轨迹出现微妙的偏差。
但黎重根本不管不顾,他彻底放弃了防御,将所有力量都从每一个毛孔中挤出,只为向前、向前、再向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
宁楚咽下喉头的腥甜,脚步猛地一顿。
不退了。
不挡了。
不避了。
他迎着黎重的拳头,一头扎了进去!
神象不灭经催动到极致,那股被捶打了数十拳、已然初步融合的狂暴力量,顺着他的脊骨轰然爆发!
砰!
宁楚的右拳与黎重的右拳正面硬撼!
“好!”黎重狂笑一声,被打中的身体不退反进,眼中战意更盛,“再来!”
不等碎石落地,宁楚的左拳已紧随而至,直捣黎重腹部!
黎重收肘格挡,腹肌绷紧如铁,卸去了大半力道。
但他的身体,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宁楚的拳劲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不仅冲击着他的肌肉,更有一股霸道的力量顺着骨骼蔓延,让他体内气血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一息。
对宁楚来说,足够了。
他身形猛地一沉,双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黎重的腰。
台下惊呼四起。
黎重低头,只见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瘦了两圈的少年,双腿深陷碎石,腰背拉成一张满月巨弓。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离地而起。
他那两米多高、重达三百斤的身体,竟被对方从地面上硬生生拔了起来!
宁楚的脊椎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爆响,脸庞涨得通红,青筋自脖颈蔓延至额角。
黎重在半空挣扎,但腰部被锁死,上半身的力量根本无法传达,双腿胡乱踢蹬,却踩不到任何实处。
宁楚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腰身发力,猛然翻转,将这尊人形铁塔高高举过头顶,然后——
狠狠砸下!
轰隆!!
整座演武台剧烈一颤,以宁楚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擂台中央更是直接塌陷出一个两丈方圆的深坑。
冲击波裹挟着尘土碎石扫过台面,推得前排的弟子踉跄不止。
燕子期死死抓住身旁的石柱,才稳住身形,满脸骇然。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立于坑边的少年身上。
宁楚衣袍破碎,左脸高肿,嘴角挂着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风箱。
但他站得笔直。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与野性,与他俊俏的脸庞形成了强烈的冲突感。
几个甲字院的女弟子凑在一起,眼神发亮。
其中一个捂着嘴小声惊呼了一句好生猛,耳尖和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红晕。
连平日里矜持的几个师姐,也忍不住多看了他那身紧绷结实的肌肉几眼。
吕夫子走上前,正要抬手宣布比试终止。
“轰!”
坑底炸开一道劲风!
黎重从深坑中一跃而起,碎石簌簌滑落。
他单膝跪在坑边,右手撑地,左臂无力地垂着。
左肩脱臼了。
就在黎重冒头的同一个瞬间。
宁楚没有半句废话,根本不给吕夫子开口宣判的机会。
他眼神极冷,脚下一蹬,整个人欺身而上。
乘胜追击,趁你病要你命!
蓄满神象之力的右拳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奔黎重面门砸去!
黎重脸上全是灰和血,嘴角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看着那只在瞳孔中急剧放大的拳头,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家伙,是真的打算一拳废了他!
“我输了!”
生死关头,黎重猛地举起完好的右手,五指朝天,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拳风刮面如刀。
宁楚的拳头在距离黎重鼻尖不足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狂暴的拳压直接将黎重脸上的血迹向后吹飞,刮得他脸皮生疼。
宁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收回拳头,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没能顺势砸下去的遗憾。
吕夫子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
随后,台下一片哗然。
内院公认的战斗狂人,竟然主动认输了。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黎重要是再晚喊哪怕一息,宁楚的拳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砸烂他的脑袋。
黎重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走到宁楚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扭的“黎”字。
他将令牌塞进宁楚手里,沉声道:“我的令。”
“以后有事,拿它来找我。不问缘由,不问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道:“一次。”
宁楚掂了掂手里这块分量不轻的铁疙瘩,一个四品巅峰高手的无条件出手承诺,他将其收入袖中。
黎重转身,大步走下台去。
宁楚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感觉到体内那股翻涌许久的狂暴力量,终于在这场淋漓尽致的碰撞后,彻底平息,化为一股沉稳而可控的力量,与自身融为一体。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那股全新的、浑然天成的掌控感,正准备下台。
“楚宁。”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演武台西侧传来。
宁楚转头看去。
韩青松正站在石阶上,一身青色常服,负手而立,面容不苟言笑。
“打完了?随我走走,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