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松没在原地多留，对宁楚招了招手，便转身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宁楚跟在他身后。
演武台上的喧哗被迅速抛远，周遭愈发安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青松停下脚步，侧过身。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疲惫，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圣典大祭快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祭坛基座的灵力回路，要做一次全面复核。那东西六十年没正经用过，天知道地下的灵脉变动对它有没有影响。”
韩青松的视线落在宁楚身上。
“按规矩，这事该我亲自来。但后山新布下的镇封大阵……那九十九层嵌套需要时时调校，我实在是抽不开身。”
宁楚安静听着，他知道，正题来了。
“你在后山封阵时的表现，院里都看在眼里。你的感知精度，做这种精细活儿，绰绰有余。说句不好听的，整个书院，除了我，找不出第二个能把灵力感知控制到那地步的人。”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陈旧羊皮卷，递了过来。
“这是阵图。校准流程不复杂，就是耗时间、费精神。我跟院里打过招呼了，你拿着我的手令，可以直接进祭坛的核心区。”
一枚冰凉的青铜手令，随着羊皮卷一并塞进宁楚手里。
“差事不白干，八十贡献点。”
八十贡献点！
对一个刚入内院的新人，这笔报酬堪称丰厚。
但宁楚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贡献点上。
祭坛核心区！
那个与“圣典大祭”、与六十年一次的“弟子失踪”紧密相关的绝对禁地！
他正愁着怎么把手伸进去，韩青松竟然亲手把钥匙递到了他嘴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宁楚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阵图和手令，心头那股狂跳，被手里沉甸甸的实物压下去了几分。
“好，这活我接了。”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韩青松对他的爽快似乎很满意，紧绷的脸也缓和了些，只是那份疲惫依旧挥之不去。
“嗯，尽力即可。”他拍了拍宁楚的肩膀，转身便要离开。
“韩夫子。”宁楚忽然叫住了他。
韩青松回头：“还有事？”
宁楚捏着那卷羊皮阵图：“我就是好奇……这圣典大祭，到底要祭祀什么？需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周遭的松涛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韩青松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沟通天地，祭祀先贤。为书院未来一甲子的气运祈福，也为感召先贤留存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洗涤我辈学子的文心。此乃书院建立之初便定下的最高典仪，延续了几千年。”
说完，他不再给宁楚追问的机会，摆了摆手，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松林深处。
宁楚站在原地，摩挲着手里的青铜手令，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祭祀先贤？为书院祈福？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他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狂喊——全是谎言！
如果只是祈福，为何会与六十年一次的“弟子失踪”扯上关系？！
…………
次日，天光未亮，宁楚便出了洞府。
祭坛核心区位于书院东南角，被三重禁制门户层层隔开。外围是一圈十丈高的青石围墙，墙面光滑，顶部刻满了反侵入阵纹。
宁楚在第一道门户前出示了韩青松的青铜手令。
守门的执法弟子验过手令，又核对了他的内院身份令牌，这才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临进门时，那弟子多看了他一眼。
“楚宁师弟？”
“嗯。”
“昨天演武台摔黎重那一下，漂亮！”
语气里溢出一丝‘真解气’的欣喜。
宁楚并未多言，微笑点了点头，穿过门户。
黎重被他当头砸进地里的那一幕，看来已经传遍内院了。
消息传得比灵力还快。
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在书院这种地方，实力是最硬的通行证。你跟人讲道理，没人听，你把人砸进地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穿过三重门户，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圆形场地，直径足有三十丈，地面全由一种深灰色石料铺就，表面泛着青光，那是灵气浸润了数千年的痕迹。
场地中央，便是祭坛基座。
七十二块刻满阵纹的青石板拼接成一个八角形平台，微微高出地面三寸。每一块基石的纹路都不同，却又衔接得天衣无缝。
宁楚蹲下身，手掌贴上最近的一块基石。
指尖刚一搭上，一股温润感便传了过来。灵气在石料内部缓缓流转，节奏极慢。
他闭上眼，切换到【阵法师】相。
“洞虚”感知铺展开来。
灵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探针，从指腹渗入基石内部，沿着阵纹的刻痕逐寸推进。
枯燥、精细、耗神。
韩青松说得没错，这活儿不难，就是费工夫。
宁楚一块一块地检查过去，速度不快不慢。
第一排，十二块，无异常。
第二排，十二块，三处微调，均在预期内。
第三排……
宁楚的手指停在了第七块基石上。
他整个人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但他的灵力，却在基石内部一寸深的位置，撞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障壁。
不是阵纹的自然结构。
是人为加的！
他不确定这片区域有没有监控，更不知道暗处是否有人在窥伺。
他的将灵力小心翼翼地绕过障壁边缘，从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中渗透进去。
障壁之下，官方阵纹的夹层中，安安静静地藏着一组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结构简洁，笔画古奥，每一笔都精准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古老而恐怖的韵味。
能量回路呈螺旋状向内收敛，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汲取型——
它在往下吸东西。
吸什么？
宁楚没有继续深入。
他默默记下符文的位置、结构、走向，然后收回探针，若无其事地在记录册上写下——“第三排第七块，主回路节点偏移零点二毫，已微调，无异常。”
无异常。
纸上风平浪静，他脑子里却已是滔天巨浪！
这组隐藏符文的汲取结构，比他的任何构型都更古老，也更霸道！
六十年一次的圣典大祭。
祭坛基座下的隐藏汲取阵纹。
每次大祭前后消失的一到两名内院弟子。
三件事，瞬间串联。
拼出的画面，让他的血液都仿佛冷了几分。
祭坛不只是祭坛。
它还是一张嘴。
一张六十年张开一次，每次都要吞吃一到两个活人的嘴！
宁楚用了整整一天，从容不迫地完成了前三排三十六块基石的校准。
该记录的都记了，该微调的都调了。除了第三排第七块，一切“正常”。
离开祭坛核心区时，天色已暗。
执法弟子照例查验了他的手令和记录册，确认无误后放行。
宁楚步出第三重门户时，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墙遮住的祭坛方向。
夜色下，那片区域死寂一片，宛若坟冢。
他没有回洞府，而是径直去了韩青松的住处。
老阵法师正伏在案上，周围散落着十几张写满密密麻麻运算的稿纸。
见他进门，韩青松头也没抬。
“第一天就来找我，是出事了还是出事了？”
宁楚没接这个话茬儿，把记录册搁在案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韩先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第三排第七块基石，官方阵纹的夹层里，我看到了一组不在阵图上的东西。”
韩青松的笔尖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写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什么样的？”
“螺旋内敛型汲取阵纹。感觉结构比《虚空阵解》更古老，精度极高，手法像是出自一位阵道大宗师之手。”宁楚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能量回路的收敛方向——”
他停了一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