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天。
宁楚睁开眼的时候,洞府里一片漆黑,但他的生物钟比书院的晨钟更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躺了三息,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稳的。
至少现在还是稳的。
他翻身下榻,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指,在最后一道孤零零的刻痕上用力一划。
石粉簌簌落下。
五十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没有回头看那面已经被划得满目疮痍的石壁,而是闭上眼睛,仵作相无声开启。
内视——
第一层伪装外膜,九道裂纹。
其中两道最深的,已经贯穿了四分之三的厚度,像是将要断裂的琴弦,只剩最后一缕纤维在死撑。
气血稍微一涌,金色的光芒就会从缝隙中渗出来,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第二层,松动面积扩大了一成。
第三层,开始出现肉眼不可见的应力纹。
第四层……
宁楚收回内视,没有继续看下去。
数据已经刻在脑子里了,再看一遍不会让它变好,只会让心跳加快,心跳加快会加剧共振,共振会加速伪装崩溃。
这是一条完美的死亡螺旋。
推开洞府石门的瞬间,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窒闷连同满腔杂念一起咽下肚。
走吧。
该上擂台了。
——
书院演武广场。
这里平日只是弟子们晨练的场地,但今天,四座石砌擂台拔地而起,每座高三尺、宽十丈,台面以特殊阵法加固,可承受四品修士的全力轰击而不碎裂。
擂台四周,黑压压挤满了人。
此次选拔的参赛者,共有四十八人。
其中内院弟子三十六人——算上新晋的宁楚,内院本该是三十七人,不过前些时日卫陵在演武废墟受了重创,无缘参赛,人数便成了三十六,就连圣女月婵也在其列。
余下的十二个名额,则由外院甲字院最顶尖的十二名学子报名获得。
除了参赛者,外院近千名学子也涌了过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四大圣地交流大会十年一次,选拔赛自然是书院最盛大的事件之一——尤其是今年这一届,诸多传闻满天飞,什么后山地裂、大祭异象、甲字院天才被废……种种怪事给这场选拔平添了几分诡谲的味道。
辰时整,钟声响彻。
四十八名弟子列队站于广场中央。
裁判席设在北侧高台上。
周副掌院居中而坐,须发皆白,面容古井无波。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十二位夫子,其中几位宁楚叫得出名字,更多的只在远处见过一面。
沈鹤亭不在裁判席上。
但宁楚知道,他一定在看。
这种人不需要坐在台上才能操控棋局,他只需要在棋盘落子之前,轻轻动一动手指就够了。
周副掌院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是浩然正气的基本运用,以气御声,方圆百丈内纤毫毕现。
“四大圣地交流大会,十年一启。本届由西域梵天净土主办,我书院选拔十二人参加。规则已张贴七日,不再赘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十八张年轻的面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现公布第一轮分组。”
话音落下,周副掌院宽大的袖袍无风自鼓,朝着广场中央虚虚一拂。
轰隆——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四座擂台前方,各自升起一面高达两丈的玄光水镜。
水镜之上光华流转,无数金色字符如鱼群般汇聚,迅速排列组合,最终凝成清晰无比的对阵名单!
从第一组到第十二组,十二个小组,每组四人,组内两两对决。
宁楚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右侧,代表四号擂台的水镜上。
第十二组四人。
陈抟月(第25)
顾长风(第13)
许照夜(第4)
楚宁(第36)
他的三个对手,全部来自内院。
没有一个外院弟子。
全场四十八人的分组中,这是唯一一个汇集了两名前十选手的小组。
广场上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沸水。
“这分组……认真的?”
“十二组那个楚宁,不就是把黎重举起来那个?可黎重也就十几名,他这回碰上的是许照夜和顾长风啊!”
“许照夜,四品巅峰,浩然剑意……”
“顾长风,四品后期,千机手,据说一只手能同时操控三件法器……”
“还有陈抟月,墨龙诀,虽然排第二十五但文心品级极高……”
“三场全输,没悬念了。”
“也不一定,万一……”
“万一什么?你以为这是话本子?排名末位的小角色逆袭前四?醒醒。”
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各种目光投射过来。
宁楚充耳不闻。
从月婵告诉他“对手签名义随机实则沈鹤亭有审核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抽到什么好签。
只是没想到,沈鹤亭的手笔这么大方。
第四、第十三、第二十五。
宁楚垂着眼,面上一片平静,脑中却在飞速盘算。此次选拔的积分规则十分直接:胜一场积十分,若以下克上,则额外获得双方的排名差作为奖励分。
对陈抟月(25),胜,可得二十一分。
对顾长风(13),胜,可得三十三分。
对许照夜(4),胜,可得四十二分。
他的目光在玄光水镜上掠过。
公认实力最强,呼声最高的前三名:孟星河、圣女月婵、江云起,作为种子选手被稳妥地分在了不同小组,对手排名都在二十名开外,显然是为了避开前期内耗。
这些人都是同组排名最高,大概率是三战全胜,积三十分。也就是说第一轮很难拉开分差。
就黎重,虽然组内有一位内院前十的弟子,但同组另外两人实力平平,尚有一搏之力。
纵观所有分组,唯独他的第十二组,是真正的死亡之组。
沈鹤亭想用三把刀杀死他。
却忘了,刀越快,赌注越高。
这副全场最烂的牌,恰恰也是赔率最高的牌。
前提是,全赢。
不,不需要全赢,只要赢两场即可!
“各组就位!第一轮,开始!”
周副掌院的声音落下,四座擂台同时亮起阵法光芒。
第十二组,四号擂台。
——
第一场:楚宁 vs 陈抟月。
陈抟月,排名第二十五,四品中期。
他走上擂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管通体漆黑的狼毫长笔,笔杆三尺,笔锋一寸,通体流转着淡青色的浩然正气。这是他的本命法器——“墨龙笔”。
陈抟月的秘技“墨龙诀”,在内院赫赫有名。以毛笔蘸浩然正气为墨,凌空书写文字,字成则化为攻击实体。
一个“山”字落成,便是一座墨色山岳当头压下;一个“风”字挥就,便是飓风裹挟,凌厉无匹。
文人的战斗方式,优雅、从容、杀人不见血。
陈抟月站定后,将长笔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宁楚,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楚宁师弟,久仰。”
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排名第二十五对第三十六,境界四品对五品,在他看来,这场对决唯一的悬念是自己几招能赢。
宁楚拱手,笑了笑。
“陈师兄,得罪了。”
语气真诚,姿态谦逊,和他那张清秀无害的脸配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即将被高年级学长教育的乖学弟。
裁判夫子手臂落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