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陈抟月动了。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这是墨龙诀使用者的标准开局,远程消耗、中程压制、近身为忌。笔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浩然正气如墨汁般凝成字形——
“山”!
一个斗大的墨色篆字在半空凝成实体!字形扭曲膨胀,化作一座三丈高的墨色山岳,携着沉闷的轰鸣,朝宁楚当头砸落!
台下发出一片惊呼。
“墨龙诀的山字印!陈师兄上来就放大招!”
“这一手压下去,四品以下谁接得住?”
宁楚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座墨山。
在仵作相的视野里,陈抟月的出招过程被拆解得纤毫毕现——起笔、运笔、收笔,浩然正气从丹田涌出,经手臂传导至笔锋,凝聚成字形,再由字形向外膨胀为实体。
整个过程,零点五息。
这零点五息,就是墨龙诀的命门。
字形凝成之前,它只是一团尚未定型的浩然正气,既无杀伤力,也无防御力。
而陈抟月在书写过程中,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笔锋上,对近身的反应必然迟钝。
零点五息的窗口。
够了。
墨山落下的瞬间,宁楚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不是轻功,是神偷相的本能——在重压将至的前一刻,身体已经找到了压力最薄弱的缝隙,如游鱼入水般滑了进去。
墨山砸在空地上,石板震裂,碎石飞溅。
而宁楚已经出现在陈抟月的左前方三步处。
太快了。
陈抟月瞳孔骤缩,手腕急转,笔锋划出第二个字——“风”!
他选择了速度最快的字。山字需要零点五息凝聚,风字只需要零点三息——因为笔画少。
但宁楚根本没有给他零点三息。
在陈抟月“风”字的第一笔刚起的瞬间,宁楚踏出的那一步已经到了他面前。
仵作相锁定了笔锋运动的轨迹起点,预判了字形展开的方向,而神偷相则在同一刻捕捉到了陈抟月右侧肋下的视觉盲区——他的注意力全在笔尖上,余光根本覆盖不到那个角度。
三步之内,再无墨字可挡。
宁楚右拳轰出。
“神象镇狱!”
拳锋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漫天金光,只有一股凝实到近乎凝固的力量,如同一座真正的山岳落下——不是墨写的山,是实打实的、能砸碎骨头的山。
陈抟月反应极快。半个“风”字来不及写完,他果断弃笔,双臂交叉护胸,浩然正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个仓促的“盾”字形屏障。
这个盾没经过完整的书写,只有一半的强度。
但陈抟月赌的是——对面一个五品化劲的拳头,不可能一拳打穿四品浩然正气凝成的防御。
他赌错了。
“轰!”
墨盾在拳锋接触的瞬间,像薄冰撞上铁锤,迸射出漫天墨色碎屑!
陈抟月双臂剧震,虎口崩裂,整个人踉跄后退——
但宁楚没有给他退的机会。
拳势未尽,腰胯已如水银泻地般顺势拧转。
“龙象甩鼻!”
左臂化鞭,抽在陈抟月仓促架起的右小臂上!暗劲透体而入,不伤皮肉,直侵筋膜!
陈抟月闷哼一声,右臂一麻,握笔的手指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咬牙以笔尖戳地,强行稳住后退的身形,抬起头——
瞳孔中映出的,是宁楚已经踏出的第三步。
身形下沉,右脚落地。
“象踏山河!”
这一脚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陈抟月面前三寸的石板上。
劲力透地传导,以脚下为圆心,方圆一丈的石板同时炸裂,崩飞的碎石和冲击波将陈抟月连人带笔掀飞出去。
陈抟月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边线之外,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墨龙笔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嗡嗡颤鸣。
全场死寂。
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撼后的沉默,而是大脑宕机后的空白——所有人都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信息处理速度跟不上眼睛接收的画面。
一息。
两息。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广场瞬间炸了锅。
“二十一息!从开打到结束,我数了,二十一息!”
“陈抟月连完整的字都没写出来?!”
“那个字被一拳打碎了?那可是四品浩然正气凝成的!”
“五品打四品……一拳碎盾?这合理吗?”
“你没看见吗?他根本没给陈抟月拉开距离的机会!一上来就贴脸——墨龙诀最怕近身,这谁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裁判夫子举起右手,扩音传遍全场。
“十二组第一场——楚宁,胜。”
擂台下,第九组的擂台边。
黎重刚一拳把自己的对手砸进了石板里,对手躺在碎石堆中翻着白眼,三名医修跑步上前。
但黎重没有看自己的战果,他侧着头,目光越过两座擂台的距离,盯着四号台上那个正在收拳的清瘦身影。
三式连贯,圆融无缝。
没有上次对练时那种“拧着劲”的僵硬,更没有那零点几息的滞涩。
每一拳、每一步、每一次腰胯的拧转,都像是天生就该长在一起的动作,浑然一体,行云流水。
黎重咧开嘴。
那个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痛快——像是一个铸剑师终于看到自己反复锤打的毛坯,在淬火之后露出了锋刃的光芒。
“好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
宁楚走下擂台,步伐不紧不慢,回到候场区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
外人看来,他在养神。
实际上——仵作相全开,内视伪装。
第一层外膜,九道裂纹。
没有新增。
两道最深的贯穿纹,维持在四分之三深度,没有进一步扩展。
宁楚默默吐出一口气。
二十一息的战斗,气血催动量控制在安全阈值之内。伪装承受住了。
而就在宁楚调息的同时,四号擂台上,第十二组的第二场对决已经开始。
顾长风对许照夜。
这才是众人预想中的巅峰之战。
顾长风不负“千机手”之名,开场便是一尊宝印、一柄飞刀、一条锁链,三件法器成品字形攻来,封死了所有角度。
擂台上灵光乱窜,劲气四溢,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面对这天罗地网般的攻势,许照夜只做了一个动作。
拔剑,前踏,直刺。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白剑光。
剑光过处,宝印哀鸣,飞刀寸断,锁链倒卷。
顾长风身前的护体真气如纸糊般被撕裂,剑尖停在他眉心前一寸,凛冽的浩然剑意让他脸色煞白,动弹不得。
“许……许师兄,我认输。”顾长风涩声道。
许照夜收剑还鞘,神色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走下擂台。
一场是诡谲迅猛的逆袭,一场是无可争议的碾压。
死亡之组的两场对决,让观战弟子们的情绪冰火两重天。
候场区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话题无一例外地集中在刚才那场二十一息的对决上。
“……你们说,他下一场还能赢吗?”
“难。顾长风和陈抟月完全是两个级别的。千机手那一套,近身都没用,你冲过去,三件法器从三个方向同时招呼你,眼睛都看不过来。”
“也是……第一场可能就是他的极限了吧。”
声音渐渐模糊。
宁楚在角落里,呼吸绵长,一言不发。
广场上方,日头渐高。
第十二组第三场的锣声,即将敲响。
裁判夫子翻开竹简,念出下一组对阵——
“十二组第三场:楚宁,对——”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候场区那个靠着石柱闭目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对面正缓步走上擂台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