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娘的清秋大屁!”
一声暴喝从西侧人群中炸响,震得周围几个年轻武僧耳朵嗡鸣。
紧接着,一个穿着邋遢道袍、腰间别着紫金葫芦的老道士蹿了出来,一脸要吃人的凶相。
道家龙虎山圣地的带队长老,二品大能青玄子。
宁楚默默退了半步。
火已经烧到别人屋檐下了,让这帮二品老怪物自己掰扯去。
他刚才用仵作师相扫描时就已经发现了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藏在心脉处,极其隐蔽,不放大十倍视野根本看不到。
一石二鸟的连环套。
破灵针封死佛力,拳力震碎心脉,最后糊上一层狂躁的浩然正气。
凶手把锅甩得天衣无缝。
青玄子一把推开挡路的武僧,凑到尸体前,死死盯着那半截银针。
“庄禹舟,你个老瞎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老道士的声音能掀翻屋顶。
“我天师府的破灵针是用来对付千年大妖的!谁脑子有坑拿来扎一个五品小和尚?杀鸡用牛刀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腰间紫金葫芦跟着他一晃一晃,塞子都快被他晃松了。
庄禹舟闭着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针上刻着太上驱邪印,除了你们天师府内门,谁能刻得出来?青玄子,不是我说的,是这针自己说的。”
觉树大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想借浩然正气的由头强行探查宁楚的底细。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当众翻出了这么个要命的物证。
事情彻底脱轨。
书院卷进来了,龙虎山也被拉下水。
四家圣地今晚三家在这儿撕脸。
处理不好,十年一次的交流大会,怕是要变成修罗场。
“哎哟,长老您先别急着骂街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大半夜的,吵着人家佛祖休息多不好。”
从龙虎山的队伍里,慢吞吞走出一个穿着干净道袍的少年。
手里甩着一柄拂尘,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副看够了热闹终于忍不住下场的做派。
宁楚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身上的气息圆融得可怕,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存在感可以随意收放。
最关键的是——仵作师相扫过去,这人的情绪基线居然是一条平滑的波浪线。
“太虚观,玄微子。”
少年自报家门,笑眯眯地蹲到尸体旁,端详那截银针。
白皙的两根手指隔空捻了捻,啧啧出声。
“庄掌院好眼力,这确实是我们天师府的手艺。不过嘛……”
话锋一转,他抬头看向宁楚,那股子狡黠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位书院的师弟,你既然能发现这根针,想必也看出了点别的门道吧?比如——这针上的太上驱邪印,刻得是不是有点太糙了?”
宁楚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崽子。
摆明是想拉他一起下水,合力把黑锅甩出去。
不过正合他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要能证明浩然正气和破灵针都是伪造栽赃,他今晚就彻底安全。
“玄微师兄好眼力。”
宁楚从容接过话茬。
“这太上驱邪印虽然形似,但神不似。真正的道家灵印讲究道法自然、浑然天成,而这针上的印记边缘有极其微小的刻刀毛刺——是有人用极细手法后天雕琢上去的。”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凶手想栽赃书院,还想顺手把龙虎山拖下水。好一招祸水东引。”
滴水不漏。
给龙虎山递了梯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在场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几个武修脸憋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下嘴。
论动手他们个顶个的猛,论动脑子,加一块儿恐怕都辩不过宁楚一张嘴。
孟星河微微侧目,多看了宁楚一眼。
“阿弥陀佛。”
觉树大师手中佛珠转得极慢,声音沉了下来。
“楚施主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模仿了书院的浩然正气和道家的破灵针杀害净空?但那股狂暴的气相,除了你,还有谁能模仿得如此逼真?”
“大师,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宁楚叹了口气,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狂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只要稍微用点手段伪装成浩然正气有何难?”
“何况梵天净土乃千年古刹,地底灵脉纵横,什么样的气息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晚辈昨夜入住时,就隐约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极其浑厚的能量波动。”
“那股气息……怎么说呢,和我身上这点微末浩然气,倒是有几分相似。”
觉树大师手中佛珠猛地一紧,咔嚓一声细响。
宁楚知道自己赌对了。
昨晚他用阵法师相探查地底,发现巨型镇压法阵的核心就在佛塔。
而那光头少女也说过,他的气和塔底下的东西很像。
既然很像,那凶手借用塔底泄露的气息来伪装,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皮球踢回了梵天净土自己手里。
你要查我?
现在证据指向了你们自家后院。
塔底下到底关着什么,你们敢当着四家圣地的面挖出来给大家看看?
庄禹舟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觉树,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想借刀杀人,挑起四家内讧。你若还执迷不悟,非要往我书院弟子身上泼脏水——”
竹杖再点,空间折叠的波纹荡漾开来。
“这交流大会,不参加也罢。我们走。”
觉树大师沉默了十息。
整个禅院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品大能的博弈,就在这无声的拉扯之中。
最终,老和尚缓缓松开手。
那颗满是裂纹的佛珠“啪”的一声碎成粉末。
“庄施主留步。”
觉树大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此事确实诸多疑点,是老衲唐突了。净空之死,净土自会彻查到底,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恶人。”
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众人各自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交流大会还没正式开始,就死了个核心弟子。
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太平。
............
回到东莲阁。
宁楚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点灯,黑暗中就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你刚才在撒谎。”
月婵坐在桌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
她没有看宁楚,只是盯着桌上的茶杯。
宁楚反手关门,顺手拍了张隔音符在门框上。
他没急着反驳,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师姐翻窗进来的?”
宁楚从桌上果碟里捏了颗莲子丢进嘴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好歹是书院圣女,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月婵抬眼,直直盯着他。
“那根破灵针,确实是栽赃。”
她顿了顿。
“但伤口上的浩然正气,不是塔底气息伪装的。那就是你白天用的那股气——有人杀了净空,还完美复刻了你的力量特征。”
宁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月婵说得没错。
那伤口上的浩然正气,根本不是什么塔底气息的伪装,而是实打实的、带着他独有狂儒相精神污染的浩然气。
凶手不仅在暗中观察他,还能在极短时间内解析并复刻他的力量。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五品修士的范畴。
“所以我才把水搅浑了。”宁楚压低声音。
月婵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镇海浮屠。
“能在半天之内解析并复刻一个人的力量特征……”
她微微偏头。
“楚宁,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净空来的。”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宁楚脑子里。
“净空只是饵。”
“真正的猎物——是你。”
宁楚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谁?!”
宁楚猛地回头。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轻飘飘的黄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笑脸。
宁楚认得。
半个时辰前,太虚观那个叫玄微子的少年,拂尘木柄上就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翻过黄纸。
背面一行小字:
“书院的师弟,今晚子时,塔下见。不来的话,你的秘密,我可就替你嚷嚷出去了哦。”
宁楚死死捏着黄纸,手指关节发白。
月婵瞥了一眼那张纸。
“你打算去?”
宁楚将黄纸攥成一团,丢进茶杯里。朱砂笑脸在冷茶中洇开,一片殷红。
“不去的话,怎么知道这只小狐狸到底想卖什么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窗外,镇海浮屠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