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在宁楚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眼中明灭不定的光芒,并非对最终轮比试有何期待。
他在盘点收益。
这趟西行,原本是他精心筹备的脱身之局。
谁曾想一路走来,竟被他自己生生走成了一条封神之路。
这一趟的收获,远远超出了他最贪心的预期。
说是空手套白狼都轻了——他分明是摸进龙宫顺走了定海神针。
宁楚心神内敛,仔细检视自身变化。
修为从五品化劲中期,一跃来到四品领域境中期。
他随手握了握拳。
指骨间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体内气血如大河奔涌,浑厚绵长,再无半分当初强行继承剑意后的虚浮之感。
那是【象神之泪】中苍凉意志留下的馈赠——不仅拔高了他的境界,更将根基夯得密不透风。
肉身之力更是发生了质变。
骨骼、皮膜、肌肉在倒悬浮屠的极限重压与校准下,坚韧与爆发力已然触摸到了三品不死境的门槛。
他有一种直觉,若此刻全力一拳轰出,足以将一座小山轰成碎石。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收获。
真正的核心收益,在百相道宫之内。
那座新生的【神象镇狱碑】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宫殿中央。
碑身散发着厚重苍凉的气息,将他与书院渊底那头恐怖怪物之间那道若有若无、却如附骨之疽的联系——彻底斩断。
宁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始终让他如芒在背的窥伺感,消失了。
彻底消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最大的生存危机,那个逼得他处心积虑谋划逃离书院的根本原因,已经不复存在。
他不再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活炸弹。
“呼——”
宁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化作一头迷你神象的虚影,鼻卷长空,随即消散无踪。
他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一种卸下万斤重担的轻松感涌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想就这么躺下去,昏天黑地睡上三天三夜。
但不行。
既然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就得彻底转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宁楚摩挲着下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二十七万的积分,是荣耀,更是催命符。
它将他彻底推到了四大圣地所有人的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道门楼观月他们肯定恨他入骨,佛国对他忌惮,就连书院内部,那些原本不曾注意他的目光,此刻恐怕也在暗处聚拢。
这种时候再跳出去参加什么最终轮比试?
那纯粹是拉仇恨。
“伤势沉重,无力再战。”
宁楚很快为自己定下了基调。
接下来的三日,宁楚完美扮演了一个重伤的病号。
他闭门谢客,连月婵的探望都被他以“气息紊乱,需静养”为由婉拒。
白夫子每日都会前来探查。
宁楚早已用画皮师相配合自身对气血的精妙掌控,伪造出一副经脉萎缩、气血两亏的假象。
唯独有一次,白夫子的灵识在他胸口处多停留了半息,宁楚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幸而下一刻,老人便收回灵识,眉头紧皱,只当是丹田余创未愈。
“唉……这孩子,拼得太狠了。”
白夫子留下一堆天材地宝级别的丹药,连连叹息,嘱咐他切莫留下道伤,这才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宁楚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好险。
而关于最终轮的比试,消息也在这三日间传开了。
或许是梵天净土理亏,又或许是觉树大师与庄禹舟之间达成了某种台面之下的默契。
新的比试形式很简单,也更直接——擂台战。
四大圣地,各出十一人,循环对战。
以最终胜场数结合第二轮积分,决出总名次。
书院这边,宁楚“重伤”缺席,名额正好。
擂台之上,少了宁楚的书院代表团依旧锋芒毕露。
月婵出手时灵蝶漫天,三招之内便将道门一名四品高手逼出场外,身姿翩然如仙。
孟星河一杆长枪横扫,硬撼佛国金刚弟子十二合而不落下风,最后一枪崩碎对手护体金光,赢得干脆利落。
许照夜更是直接,一剑斩断对手退路。
虽无宁楚那般碾压式的统治力,但书院众人各有各的锋芒。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得益于宁楚那二十七万分的断层式领先,哪怕书院在擂台战中表现仅算中规中矩,总积分依旧稳坐榜首。
梵天净土,输了。
输掉了“天衡”未来十年的使用权。
当庄禹舟亲自从觉树大师手中接过那枚法宝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罗盘。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纹路,仿佛有星辰轨迹在其间交织运行,发出极微弱的嗡鸣。
仅仅是靠近它,便能感受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变得清晰有序了几分。
这位二品合道境的副掌院,淡漠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回到别院后,柳夫子看着一众两眼放光的弟子,难得地主动开了口。
“天衡,乃上古大能仿照天道运行所炼制的至宝。”
他的声音沉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压抑不住的郑重。
“其最大的功用,是校准与稳定一方天地的法则与灵脉。”
“有此物坐镇书院,方圆百里内的天地灵气将被梳理得更为纯净有序,法则感悟也会变得清晰数倍。”
黎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夫子的意思是……”
“简而言之。”
柳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往后你们在书院修行,无论是参悟武道法则、凝练领域,还是冲击更高境界,都会比从前顺畅得多。”
他竖起一根手指。
“尤其是四品领域境到三品不死境这道天堑——天衡校准法则之后,突破的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两成。”
满室寂静。
两成。
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在那道号称“十不存一”的天堑面前,两成的提升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不仅如此,书院护山大阵的灵脉消耗也能大幅降低。省下来的资源,自然会倾斜到你们的修行上。”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件法宝?
这分明是足以让整个书院底蕴再上一个台阶的镇院之宝!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角落里那个“虚弱”地靠在墙边的身影。
眼神里更添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们清楚地知道——若非宁楚在秘境中那逆天的表现,这件至宝此刻还躺在梵天净土的库房里。
他为书院、为在场每一个人,挣来了一份泽被数代的机缘。
只有宁楚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是想活命。
顺便……发了笔横财。
在庄禹舟这位空间之道大能的带领下,回归书院只是一瞬间的事。
空间折叠,咫尺天涯。
当双脚重新踏上书院后山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时,宁楚立刻将心神沉入百相道宫,催动【神象镇狱碑】。
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洪钟大吕,在他的意识海中回荡。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
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真的断了。
与镇魂渊那头怪物的联系,在书院范围内被【神象镇狱碑】完全屏蔽,再无半分感应。
他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的书院弟子一样,在这里修行、生活。
接下来的两日,波澜不惊。
书院对此次交流大会的功臣们进行了嘉奖。
宁楚作为首功,获得的奖励丰厚到让所有内院弟子眼红——但他一件没动,全部封存,依旧维持着“闭关养伤”的姿态。
孟星河、月婵、许照夜等人也纷纷闭关,消化此行所得。
整个书院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修炼氛围之中。
宁楚的三十六号洞府内。
他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哪里还有半分重伤的模样。
“是时候彻底巩固一番了。”
他喃喃自语,开始布下闭关禁制。
一层隔音、一层隔灵、一层预警。
三重禁制依次落成,洞府与外界彻底隔绝。
宁楚闭上眼睛,正要将心神沉入百相道宫——
后颈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
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生物本能最深处的……危险直觉。
他猛地睁开眼。
目光扫过静室。
一切如常。
禁制完好,灵光平稳,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但他的视线在扫到角落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身材干瘦,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
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出半点神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他就那么坐在角落里。
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老仆。
可宁楚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所有的禁制——没有一丝一毫被触动。
他的神识——没有捕捉到任何能量波动。
这个人,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在这间屋子里。
是这片空间、这缕时光本就存在的一部分。
宁楚全身肌肉瞬间绷到了极限。
神象气血在皮下奔涌如潮,【剑魔】相蓄势待发,百相道宫内的【神象镇狱碑】更是发出了低沉的轰鸣,似乎在警告,又似乎在……臣服。
他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大脑疯狂运转。
却搜刮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层级差距面前,一切算计都显得可笑至极。
老人似乎没注意到宁楚的紧绷。
他浑浊的目光在静室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楚身上。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笑了。
“小家伙,别紧张。”
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散漫。
“老头子我没什么恶意,就是过来看看……看看是谁,把书院这潭死水,搅出了这么大的浪花。”
宁楚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辈是……?”
一字一句,嗓音平稳,看不出丝毫破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在袖中的手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老人没有回答。
他饶有兴致地站起身,佝偻着背,绕着宁楚走了一圈,两圈。
鼻子甚至凑近了,嗅了嗅。
“嗯……有象族那帮莽夫的味儿。”
又吸了一口。
“还有点疯魔剑意……啧啧。”
他一边咂嘴,一边摇头晃脑,像在品鉴一坛陈年老酒。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宁楚正前方。
那双浑浊到近乎失明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道精光。
那道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穿透经脉、穿透意识海,直直刺入宁楚内心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