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穿透经脉、穿透意识海,直直刺入宁楚内心最深处——看透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
宁楚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百相道宫内,无论是刚刚落成的【神象镇狱碑】,还是蠢蠢欲动的【剑魔】相,在这一眼之下,都如冬雪遇骄阳,瞬间偃旗息鼓,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实力层面的碾压了。
这是更高维度的生命对低等存在的俯瞰——如同真龙睥睨草芥,连抗衡的资格都不曾赋予。
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骤然抛入了无垠星海——那种无力与渺小,让他几乎窒息。
那些精心布置的后手与算计,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原来在这书院里,还藏着这么一尊离谱到无法估量的神佛。
老人咧嘴一笑,那道能洞穿万物的精光瞬间敛去,又变回了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他咂了咂嘴,像是品完了酒,慢悠悠地开口:“小家伙,觉得书院如何?”
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宁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险些当场崩断。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书院待学生恩重如山,授业解惑,传道济世,学生……感激不尽。”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片刻后,又问了一句:
“那是书院待别人,老头子我问的是,书院待你可好?”
这话一出,宁楚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种应对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飞速否决。
说不好?
还是说很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回答道:
“自然是好的,若无书院庇护,学生早已是冢中枯骨,哪有今日。”
老人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佝偻着背,在狭小的静室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幽幽地说了一句:
“可以更好的。”
宁楚一愣。
什么叫可以更好的?
是说书院可以对我更好?还是说我可以对书院更好?
就在宁楚满心揣测的时候,老人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审视,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若对书院有所求,尽可开口。”
老人的声音依旧慢吞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毕竟他日,这书院……怕还有靠你帮衬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老人也不等宁楚反应,身形便如同一缕青烟,在原地缓缓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涟漪。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宁楚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敢大口喘息。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这位神秘的老者,其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无声无息地穿透他布下的三重禁制——这已经不是“强”能形容的了,这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他那因为修为大进而产生的一丝膨胀与自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明白了,自己这点实力,在这方世界真正的大佬眼中,恐怕和一只强壮点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但那句“他日怕还有靠你帮衬的时候”……
宁楚目光微凝。
这老东西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想不通,索性不想。
接下来的几日,他彻底掐灭了所有外出的念头,将自己完全锁在洞府之内,心无旁骛地巩固着自身修为。
一遍又一遍地用【神象镇狱碑】的气息洗练着肉身与神魂,将那四品中期的根基夯实得如同万载磐石。
……
话分两头。
与西行路上风起云涌的书院截然不同,大乾帝都天启城,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长安侯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自宁楚“殉国”的消息传来,便只剩下秋风萧瑟。
周清岚一袭素衣,安静地坐在正厅主位,神色冷寂地翻阅着府中账目。
她清瘦了许多,但那双本该含着秋水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管家快步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夫人,寺卿大人和老夫人……来了。”
周清岚翻动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便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走进了正厅。
为首的男子正是当朝大理寺寺卿,周清岚的父亲,周秉衡。
他看着女儿这一身素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清岚,都快一年了,你怎么还这副打扮?”
周清岚的母亲一上来就拉住她的手,眼圈先红了。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宁楚他……他已经去了,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啊。”
周清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母亲,我很好。夫君不在,我自当为他守好这个家。”
“守?守什么守!”
周秉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整个朝堂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周秉衡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将长安侯府这片刻的宁静彻底打碎。
原来,在宁楚“死”后的这一年里,苏玉奴按照约定,通过各种渠道,将那份名单上的“黑料”一点一点地放了出去。
今天爆出太子党某位重臣贪赃枉法,明天又揭发后党某个言官私德败坏。
整个大乾官场,上至亲王贵胄,下至清流名士,几乎无人幸免,人人自危。
朝堂内斗愈演愈烈。
而龙椅上那位本该执掌乾坤的老皇帝,却因沉迷炼丹,在前几日服下一枚所谓的“仙丹”后,直接昏迷不醒,至今未愈。
国无主,内有奸,外患随之而来。
“北蛮趁我大乾内乱,陈兵边境三十万,虎视眈眈!”
周秉衡一拍桌子,满脸怒容。
“他们的使团如今就在天启城,名为议和,实则耀武扬威!”
“不仅要求我们割地纳币,还带来一个所谓的北蛮天骄——拓跋无双!”
“此子文武双全,在天启城摆下擂台,公然叫嚣,挑战我大乾所有年轻俊彦!”
周秉衡吞了口唾沫,嘴上那两撇精致的小胡须微微抖动:
“结果……结果去应战的人,竟无一人能胜!”
“靖夜司的李红樱武功虽强,却在文斗上被他三言两语讥讽得哑口无言。”
“翰林院的几位才子,诗词歌赋能也仅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而已,可人家一言不合就拔刀,谁能挡得住?”
能文能武,攻守兼备——这样的对手,在大乾文武泾渭分明的格局里,几乎无人能正面匹敌。
周清岚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白了父母的来意。
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父亲是想让女儿出面,与那拓跋无双……文斗?”
周秉衡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
“正是!清岚你的才名冠绝京城,若你出面,定能挫其锐气,为我大乾挽回颜面!”
“届时,为父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凭你的才貌和周家的地位……”
“够了!”
周清岚冷声打断了他。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母,那眼神中的决绝与冰冷,让周秉衡夫妇都为之一颤。
“父亲,母亲,你们的心思,女儿明白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你们是想借此机会,为我重塑名望,好将我当做筹码,再嫁一场,为周家换取更大的利益。”
被女儿当面戳破心思,周秉衡夫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清岚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失望。
“我告诉你们,不必枉费心机。”
“我今生今世,都只是宁楚的人。无论他是生是死,长安侯夫人的位置,只会是我周清岚一个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不过,那场文斗,我会去。”
周秉衡夫妇闻言一喜,以为女儿回心转意。
“我去,不是为了周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再嫁。”
周清岚的目光扫过父母错愕的脸,声音清冷如刀:
“我只为大乾文人的风骨,为我那的夫君,守住这最后的颜面。”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我应下此事,便当是还了你们二位的养育之恩。”
“此后,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再来这长安侯府了。”
周秉衡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被身旁的妻子死死拽住了袖子。
周清岚已经不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素衣如雪,一步步走向正厅深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夫君。”
她在心中轻声呢喃。
“这一次,换我为你,为这大乾,守住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