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斧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劈开浓烟直奔那个杀手的后背。
戴防毒面具的杀手反应快得异乎寻常。在斧头即将落下的零点几秒他听到了脑后的风声,猛往侧边一闪。
砰。这一斧没劈中后心,重重砍在了他右侧肩膀上。
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消音手枪脱手掉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我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借着冲撞的惯性整个人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抡起满是泥水的拳头照着他的面罩一通猛砸。防爆玻璃面罩在第三拳时碎裂开来,他彻底晕死了过去。
我喘着粗气一把扯掉他的面具,从他腰间拽下手铐将他反铐在旁边烧得发黑的暖气管上。
老周!周振山!你醒醒!
浓烟呛得我眼泪直流。老周倒在地上,大腿上中了一枪。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周围火势已蔓延到卷宗室内部,高温把那个装着核心物证的铁盒烤得滚烫。可老周的双手像焊死在铁盒上一样死死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松开。
老周,松手!我来拿!
别……别动……老周虚弱地睁开眼睛,满脸都是黑灰,烫……别烫着你。我皮糙肉厚……这点温度算个屁。
你他妈不要命了!我眼眶一热。
头顶上的天花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大块带着火苗的石膏板砸在我们脚边溅起一团火星。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林远……证据没丢……老周大口喘着气,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陆国平的账本,那些命案的尸检单……全在盒子里。这把火烧不掉咱们的公道了。
少废话,留着力气跟我冲出去!
我脱下身上已湿透的外套一把包住老周和那个滚烫的铁盒,咬着牙将这个将近一百八十斤的汉子从地上硬生生扛了起来。
往哪走!路都被火封死了!
就在我被大火逼得连连后退、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轰。卷宗室侧面一堵轻体墙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大铁锤猛地砸穿。陆明带着几个年轻刑警,每人身上都裹着滴水的消防大衣,从墙洞里冲了进来。
林哥!周队!快过来!陆明抹了把脸上的黑水冲上来架住老周另一边胳膊。我们几个人护着老周踩着燃烧的废墟跌跌撞撞从那个破洞里冲了出去。
冲出大楼呼吸到第一口冰凉新鲜的空气时,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老周被平放在安全地带。
外面已是警灯闪烁。被郑国梁的人设卡拦在路上的消防车在特派督查组强行开道下终于赶到现场。高压水枪喷射出巨大水柱狠狠压向肆虐的火舌。急救人员提着医药箱飞奔过来。
周队,您必须马上松开这个盒子——您的手已经严重烫伤,再不处理会废掉的!年轻的急救护士看着老周满是燎泡的手急得直掉眼泪。
可老周怎么劝都不松手。直到韩专员大步流星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子。
老周同志,我是韩专员。他伸出双手,语气庄重,把东西交给我吧。我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再动它一下。
老周看着韩专员,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颤抖着、一点一点松开了那双已经被烫得不成样子的手。铁盒落在韩专员手里的那一刻,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直接昏死了过去。
我看着老周被抬上救护车,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但胸腔里也有一团火在烧——我们拼了命保住的这些东西,就是钉死他们的钉子。
韩专员把铁盒交给身后干警,转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档案库的火保住了。另一头呢?
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放心吧韩专员。郑国梁以为能两头掐尖——算漏了人心。
那一夜清岭市其实是两处同时告急。一处是市局后院的档案库,另一处是城郊的国道。
自从截获那条启动终极清道夫计划,封喉的短信后我就知道郑国梁一定会对陈宏达下手。陈宏达是所有脏事的直接执行人,他活着一天郑国梁就睡不安稳。我早就让江如雪切断了看守所内部监控的外网连接,替换了陈宏达牢房的画面。当那个被买通的狱医试图对陈宏达下毒手时——陆明带人当场把他按在了门口。我们没有声张,反而顺水推舟在内部网络散布了陈宏达心梗死亡的假消息。
郑国梁生性多疑,就算听到死讯也一定会派人去确认。所以我向韩专员申请,借着转移重要物证和尸体的名义连夜安排了一支车队,把假装昏迷的陈宏达秘密转押到省军区医院。
档案库的大火是郑国梁在明面上的杀招,国道上的截杀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国道那边刚传来消息。韩专员看着手机上的加密汇报,脸上露出一抹快意,转押车队在途经盘山路时遭遇三辆重型渣土车夹击。车上下来了七个带枪的杀手,准备连人带车一起炸毁。
结果呢?
他们打开车门,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是陈宏达的尸体——是全副武装的省厅特警。韩专员冷哼了一声,七个,当场拿下三个,活捉四个。陈宏达现在已安全抵达军区医院地下密室,二十四小时重兵把守。他那条命,彻底保住了。
天渐渐亮了。远处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清冷的晨光穿透漫天浓烟洒在满目疮痍的市局大院里。大火已被完全扑灭,只留下一副焦黑的建筑骨架。
证据保住了,活口也保住了。郑国梁这把试图烧毁一切的火,最终没能烧掉正义,反而把毁灭证据杀人灭口暴力袭警这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罪名结结实实烧到了自己头上。
上午九点。
我换了一身干净警服,拿着一杯豆浆再次推开了看守所特殊提审室的大门。
郑国梁依然坐在那里。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味昨晚那场在他想象中完美无缺的大清洗。
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林远,你这身衣服挺精神啊。可惜没被烧死在里面。他端起塑料水杯抿了口水,火已经灭了吧?昨晚风那么大,那些泛黄的纸片是不是连灰都找不到了?
我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透明物证袋啪地扔在铁桌子上。物证袋里装着一本边缘被烧焦了一点、但主体依然完好无损的黑皮账本——陆国平用命换来的东西。
郑国梁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僵住了。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老周拼了半条命把所有原始卷宗和账本都带出来了。你放的那把火,除了烧掉一栋老房子,什么也没改变。
郑国梁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水杯里的水因为手的颤抖洒出来大半。
这……这不可能……他死死盯着那个账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就算证据还在,陈宏达已经死了!没有口供,这些账本只能算孤证!我是市委书记——你们定不了我的罪!
谁告诉你陈宏达死了?
我凑近他,一字一顿。
你的那个狱医,下毒还没成功就被我们按住了。你派去国道上截杀转押车队的七个清道夫,三个已经落网,四个现在正关在你隔壁的牢房里交代问题。
我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
陈宏达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当他得知你不仅要毒死他,还要在半路上把他连人带车炸成碎片的时候——他非常配合。把你这些年怎么指使他杀人、怎么通过余德海洗钱的事,连时间地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咣当一声,郑国梁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审讯椅上,那双原本充满算计和凶光的眼睛只剩下了空洞和绝望。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他最疯狂的挣扎中彻底崩塌成一地碎渣。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关于我师傅的车祸——你现在可以说了。
郑国梁呆滞地抬起头看着我,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吃吃地笑了起来。
林远啊……你以为拔了我这棵树,这片林子就干净了吗?他一边笑一边流下眼泪,那副样子令人作呕,你师傅的车祸……确实是我授意的。但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在交警队的鉴定报告上做了手脚,硬生生把撞击痕迹抹掉的吗?
我心里猛一沉。
王建国已经被抓了。他当年是法医,管不到交警队。
当然不是王建国。郑国梁凑近铁栅栏,那双绝望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恶毒的光芒,抹掉痕迹的那个人——现在就在这栋大楼里。他穿着警服。甚至……可能刚刚还跟你并肩作战过。
提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推开。陆明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内部协查通报。
林哥!出事了!陆明的声音都在发抖,江如雪刚查到——昨晚趁着档案库大火所有人都在救火的时候,市局物证科的一批重要涉案枪支……被人秘密调包带走了。
我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狂笑的郑国梁。
后背一阵发凉。这把大伞虽然倒了,但伞下藏着的那些毒蛇,才刚刚开始露出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