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祁聿端详着眼前的公子。
此人身姿颀长,如青竹临风,满面都是世家养出来的清润玉色,言谈举止也颇为矜贵有礼。
“门生?你是谢大儒的门生?”沈观澜兴致昂扬地问道。
“呵,还门生呢,门神还差不多。”小二戏谑地撇撇嘴。
沈观澜倒是没发出半点质疑,他当即从怀里掏出谢大儒的珍本,翻至序页处,一句一句找了起来。
片刻后,他举起书,惊诧地振袖念道,“向者冥思久滞,不得其门。祁聿片言,开未发之绪,发我所思......若无其人,则此书无由作也。厚谊高识,余铭怀不忘。”
“!!!果真是谢大儒的门生!能得谢大儒如此评价,你才乃隐隐于市的大儒!!”
沈观澜眉飞色舞地挽住祁聿,大手一挥道,“小二,往后祁聿公子,哦不,祁聿公子还有身旁的这一位小公子、大公子,凡是来景贤堂,都记在我账上!”
小二惊道,“沈公子,您如此高贵怎么能为他们......”
“笑话!”沈观澜打断小二的话,双目放光地看向祁聿,“祁聿小公子所为,乃吾毕生所求,你若是再苛待祁公子和他的朋友,那便是与我为敌,与整个沈府为敌!”
这话一出,小二当即吓得两条腿都软了。
他颤颤巍巍地抖着宽大的袖子,“哎呦呦,沈公子别折煞小的了,您就是给小的八条命,小的也不敢跟少宰大人作对。”
沈观澜闻言眸色一沉,态度瞬然冷了下来。
“小二,我沈家早已不在官场了,莫要再叫错。”
小二连忙改口,“是是是,小的是说,小的不敢跟您还有沈老爷作对,以后对这位祁公子多加照拂便是了。”
见状,祁聿已经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大概。
眼前这位沈公子,恐怕就是上一任吏部右侍郎沈峥的公子。
之前备考院试时,他曾读过许多邸报与时文,对这位沈峥大人有些印象。
沈峥原是雍太祖在世时提拔起来的旧臣,但因政见不同,算是旧派老臣中的“异端分子”。
他主张朝堂革新、主张大力发展商贸往来,主张科举平民化,主张选贤任能不问出身。新帝登基后,曾一度想要将他提至吏部尚书,奈何朝中旧臣多反对,便只能让他暂时屈居吏部右侍郎的位置。
半年前不知何故,沈峥突然因病请辞,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朔安省,落脚在了汉元府城。坊间传言四起,但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祁聿倒是注意到,不论是时文中文人与学子的褒扬,还是如今亲眼看到小二对沈观澜的态度,这位沈峥大人还是很得民心的。
与他关注的重点不同,顾子澄只听得到小二口中的“照拂”二字,磋磨着牙嘟囔道,“哼,阿聿可是有拾墨斋股份的人,还用得着你照拂......”
“什么玩意儿?”小二愕然。
“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如今拾墨斋可是在整个朔安都赫赫有名的大书肆,你胡乱攀扯我们这小店也就罢了,怎的敢乱攀扯拾墨斋?”
店小二的这一番话,听得在场几个人稀里糊涂的。
祁聿、顾子澄、周砚之三个人抬眼瞧了瞧景贤堂这鎏金的牌匾,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青白玉,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讽刺还是在说真话。
祁聿主动站出来问道,“我乃庆安县人,拾墨斋正是我庆安的书肆,可拾墨斋一向以价格公道、书籍平价着称,虽然出了几款大爆的话本,但和你们如此奢华的装潢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为何你反而称拾墨斋为大店呢?”
闻言,店小二做贼似的回头瞧了瞧店里。
见东家不在,他悄悄松了口气,把几人往角落带了带。
小声道,“祁公子,我这可是看在沈公子的面儿上才告诉你实话的,你万万不要同东家说这是我说的!”
祁聿几人应下后,他才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儿娓娓道来。
原来,梁修然凭借祁聿写的话本大赚一笔后,并没有急着继续收割读书人的钱,而是率先打起了价格战。
在梁修然看来,话本只是吸引客人、打出名号的工具,而他真正的策略是在客人闻名而来之后——
他先是用赚来的利润投入至生产中,而后凭借较大的产量开始对笔墨纸砚进行大幅压价,不仅能让读书人以公道低廉的价格买入质量上乘的文房四宝,还推出了专门为科举考生准备的优惠价。
不论生源何地,凡是凭考证都能打折,若是能当场作出上乘文章,更可领取额外资助,将来榜上有名只需题诗一首作为感谢即可。
如此一来,甚至连其他县的考生都专程来拾墨斋采买用具。
若说只是文房四宝便宜,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大部分书肆还是要靠珍本典籍赚钱。
但梁修然这个人脑子活泛,他叫手下统计出了拾墨斋独家享有的着作及古籍珍本,借助梁家的人脉把各个府的书肆东家集中在一起拍卖版权,凡是拍到版权者,皆可在本府印刷并贩卖书籍。
这样不仅省去了租铺子和装点门面的钱,还实现了资源共享,让其他府的书肆也能蹭到墨樵话本和大儒新着的名声。
有一些书肆东家为了与梁修然交好,甚至主动提出来免费出让一些古籍孤本的版权。
如此一来,拾墨斋尽管铺面小、装潢差,但手上的现银已经位居各大书肆首位。
各府学子们无需再长途跋涉到各大书肆,就能用低廉的价格在当地买到古籍珍本的复刻版,于是也纷纷成了拾墨斋的忠实拥趸。
小二偷偷说,“所以我们东家要向拾墨斋看齐,说是以后赚来的现银都要花在该花的地方,这些花里胡哨的装潢迟早有一天得卖了换银子!不过他怕丢了面,不让我们对外这么说。”
这事儿沈观澜也有所耳闻,他补充道,“眼下提学官不是在各府巡考吗?我听说已经有朔州府和临西府的生员写文章作诗感谢拾墨斋。”
“最出名的就是临西府的案首,他原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受到拾墨斋东家资助,才有了路费到府城考试。谁料这一考,就考成了案首,榜单一张贴出来,他当场就给拾墨斋题了首诗,引得各地学子竞相流传。”
祁聿听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他科举还没考完,梁修然就已经成首富了。
这时,沈观澜拍了拍他,“祁聿小公子,看你们这样子,应该也是参加院试才来府城的吧?明日府学放榜,我家宅邸就在府学旁边,不如今晚你们就到我府上坐坐,末了,我陪你们去看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