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祁聿有心与沈观澜深交,但若是两手空空登门,反倒失了礼节。
他稍作思考后,作揖道,“感谢沈公子抬爱,只是我们已经在府学附近的客栈住下。”
“客栈乃资助我们赴考的贵人所安排,若是不住,便浪费了贵人的心意。”
祁聿隐去宋洲知府的名讳,但也没完全拒绝沈观澜的提议,“再者说看榜的人太多,怕会挤到公子,不妨明日公子直接到登瀛馆来寻我,我们只等着报子报喜便是。”
报子,也就是所谓的跑报人、报喜人。
报子们会比学子更早地守在榜下,一旦见到榜上有名,便立刻抄写捷报红贴,分头奔赴考生所在的客栈和家乡报喜,讨个喜钱。
沈观澜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见谢大儒在新着序中提及祁聿,已然料到此人定然是学识超群。
但科举毕竟不一样,这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选拔。祁聿能如此淡定说出“只等报子报喜便是”,说明这是对自己榜上有名早已胸有成竹。
沈观澜不禁心道,祁聿这个朋友他必然交定了。
于是道,“那明日辰时我到登瀛馆陪你一起等着喜讯。”
沈观澜说到做到,翌日一大早,便早早叫家里下人准备好了两套一模一样的锦缎披风、文房全套、喜银、楹联,就等着放榜后送出去了。
祁聿和顾子澄二人也早早起床,在一楼客堂占了桌位置。
府学附近的客栈挺多,住宿条件有好有坏,登瀛馆在一众客栈中算一般偏差的。哪怕是祁聿他们在这里住的最好的上房,也不及隔壁笔云客舍的偏房宽敞。
倒不是宋洲安排得不好,而是到了院试这一层,各县学子互相抱团抱得严重,通常一个县的学子们都住在同一家客栈里。
庆安县的学子大多捉襟见肘,自然就只住得起价格低廉的登瀛馆。
宋洲有心让祁聿住进条件最好的笔云客舍,但那住的都是府城内的学子。之前在竹清学院,身为府城学子的龚鹤洲就找了祁聿不少麻烦,所以谨慎起见,宋洲还是只包了三间登瀛馆最好的上房。
不过,登瀛馆的刘掌柜也是庆安人。
他年轻时考秀才考了十年都没考上,最后名落孙山不说,家里的地也荒了,只得弃文从商,在府学附近盘了这间客栈。
今日一大清早,刘掌柜就给客堂的学子们端上了免费的茶水。
在他这里,没有贫贱富贵之分,凡是从庆安来的学子,就算是身上没银子,他也愿意赊给前来赴考的乡人一间房住。
现下客堂里的学子们热热闹闹的,声声熟悉的乡音入耳,刘掌柜有一搭无一搭地拨着掌中的算盘。
满打满算,今年是他来府城做生意的第十年。
十年间,他这间小客栈拢共也只出了两个生员、一个增广生。
唉,都是穷闹的。
饭都吃不起的日子,谁家会送孩子读书?
他突然想起去年大比之年,隔壁平凉县还出了个经魁呢!
那可是经魁!虽不比解元,但那也是举人中的举人!
想着想着,刘掌柜又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浊气。
不过转念又安慰自己,听闻今年庆安的不少农人们开始改种玉米,那玩意儿产量高、能饱腹,说不准再过个十年,庆安还能出个案首呢。
“掌柜的,来盘花生。”
“得嘞,客官您稍等。”
刘掌柜端了盘醋酸花生豆上桌,好奇道,“小公子,你们今年怎么不赌了?”
往年不论多少,聚集在一起的学子们总会赌一赌案首。
大雍朝虽没有公开的“闱姓赌榜”,但童生私下玩一玩是很普遍的。
可今年不知怎么的,客堂里的童生们竟然只是老老实实坐着。
他早上还特意望了望隔壁几家,也没有赌案首的喧闹声。
被问到的学子摆摆手,“嗐,原也是有人想赌的,但大家一合计发现想赌的人都一样,这还怎么赌?”
刘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道,“可草案上这么多学子上榜呢,怎的就会都赌一个人?”
那学子很是惊讶。
“啊?掌柜的,您还不知道呀?我们这批童生里,没人敢和祁聿比!”
“祁聿?”刘掌柜感觉这个名字挺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上一个和祁聿对赌案首之位的人,可输了足足两千两白银呐,裈裤差点儿赔光了。”
“后来谢大儒到竹清学院讲习,祁聿帮堂里的学子批示文章,批示得那叫一个精彩,大家都在私下传,说他给夫子当夫子都绰绰有余。”
“这不最近谢大儒出了本心学新着?那书在庆安已经刊印了有一阵,但景贤堂还没正式刊印,我听看过的学子说,这新着乃是旷世奇作!还有人说简直就是当世程朱之作!”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序上竟然也赫然写着祁聿的名字!”
“那序总共五百来字,四百五十个字都在感谢祁聿,说是没有他就没有这本书!”学子说得绘声绘色,过于激动甚至拍案而起,“这等神仙,我等凡人怎么敢与他对赌啊!”
刘掌柜听得瞠目结舌,倒也没问是哪家学子。
反正总不会是庆安的就对了。
他回到账桌上继续发呆。
眼瞅着辰时已到,想必红榜已经贴出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窗外传来报子们洪亮的捷报声音。
外头脚步声纷乱,似是有好几拨报喜的报子在抢着往这边走,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因为太过吵嚷甚至听不清人名。
一听这动静,刘掌柜便知这定是报子们在抢着报案首。
通常来说,红榜一经贴出,报子们看清第一名的姓名籍贯,就会立马争先恐后地往客栈冲,头拨报喜的报子讨到的赏钱最高,第二拨次之,第三拨再次之。
不过,一般只有前三名才会出现好几拨报子同时冲进同一家客栈抢报的奇观,待前三名报完,报子们才会来报排名靠后的考生。
刘掌柜抬眼看了看自家简陋的客栈,发出一声喟叹。
唉,这好事儿什么时候才能轮得到登瀛馆呐?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正想着,就见一个满面喜色的报子先一步跨进自家客栈的门槛,高声喝道:
“捷报!庆安祁聿相公取中本府院试案首第一名,入泮进学!”
话音未落,又一报子后脚就跟着跑了进来,嗓门扯得更响,“大喜!大喜!恭贺祁聿相公夺此番院试魁首,荣登案首!”
刘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一眨眼的功夫,后面又变戏法儿似的窜进来好几个报子,一个个扯开喉咙,谁也不肯落了声势:
“大喜大喜!祁聿相公,院试夺魁,案首第一,荣入泮宫!”
“恭贺祁聿相公!高中此番院试案首!头名入府学!”
“喜信到!祁聿相公大显才名!此番院试独占鳌头,取作案首,补入府学庠生!”
“恭贺祁聿相公!文压一府童生!院试拔得头筹,荣为案首,入泮食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