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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涧里尘土飞扬,马蹄反复踏碾地面。

圆盾紧紧靠在一起,王二带着二十名辅营乡勇死死护住货箱,长矛从盾隙探出,紧绷着迎向骑寇。连续两轮冲击过后,已有两人胳膊被刀砍伤,渗出来的血顺着木盾边缘往下滴。

马上那名领头壮汉便是许褚。

黄巾起事那年,他在老家谯县聚集宗族壮丁筑坞自保,后来战火越烧越烈,地盘被溃兵冲垮,只能带着同族、乡中流民一路辗转,流落到颍川西边这片大山里。数百口老弱妇孺跟着他,山中野菜野果撑不了多久,存粮日渐见底,盐巴更是早就断了。

他本不愿随便劫掠村落伤人,可几百张嘴等着吃饭,迫不得已,才派手下斥候沿路打探。这几日恰好查到张家坞堡有商队外运货物,料想只是寻常乡勇护送,便挑了青石涧这个隘口,带了十余名敢战的同族青壮骑马拦路,只求劫下布匹、粮食、盐货回去养活族人,并不想无端大肆杀戮。

“坞堡的人!”许褚按住大刀,声如洪钟,“我身后数百同族老小困在山中,只求一批物资活命!尔等放下货箱,我放你们平安原路返回,绝不伤人性命!若是死扛,休怪我刀下无情!”

王二额角冒汗,依旧不肯松口:“货物乃是坞堡公产,不能随意相送。张郎已有援兵在路上,你若是现在退走,尚可免去一场死战!”

许褚眉头拧起,正要喝令麾下再冲,山道入口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典韦领着前营五十刀盾手赶到。

厚重木盾连成一面长墙,缓缓推进,堵住涧口。典韦扛着双铁戟站在阵前,魁梧身形几乎压住半边山道,目光沉沉望向马上的许褚。

“我乃张家坞堡前营统领典韦。”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涧内的马蹄喧嚣,“你要活命物资,大可派人去张家坞堡求告。这般半路拦路劫掠,一旦动手,便是死仇。”

许褚调转马头,认真打量典韦。对方身形和自己相仿,一双铁戟看着沉重非常,一望便知是难得的猛士。他心中暗自掂量,自己这边只有十多骑,对面新增五十名结阵刀盾兵,隘口狭窄,骑兵冲阵优势大打折扣,真打起来,就算打赢也要死伤惨重,族中本就缺人手,经不起这般损耗。

“求告?”许褚苦笑一声,“我数百口人漂泊山野,无户籍、无田产,寻常坞堡豪强见了我们,要么闭门驱赶,要么直接发兵攻杀,谁敢接纳?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这时,王虎带着哨营十人,悄悄从后山的小路摸到涧侧高地,搭弓引箭,居高临下对准许褚一行人,却没有贸然放箭,只等着下方张远的号令。

张远没有跟着大队冲在前头,稍后才缓步走到阵后,隔着盾墙看向许褚。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人便是虎痴许褚,前世曹操身边最信赖的宿卫猛将。只是眼下,他还只是一个为了宗族老小挣扎求生的流民首领,并非悍匪。

“你想要粮盐布匹,不是只有劫掠一条路。”张远扬声开口,“我张家坞堡正在拓荒、开矿、兴办织坊,缺能管束部众、勇武可靠之人。你若愿意,可带着你的族人前来西山新村落户。我分田给你们,借种子农具,妇人可以进织坊做工换衣食,青壮编入营伍,按月支给粮米。不用再躲在山里,靠着拦路劫货苟活,日日担心被别的豪强围剿。”

许褚闻言一怔,低头思索起来。

他不是嗜杀之辈,一直带着族人四处漂泊,早就厌倦了躲躲藏藏、刀口讨食的日子。可他又不敢轻易相信,乱世之中许诺好听、转头翻脸的人太多了。

“空口白话,如何信你?”许褚沉声问道,“若是我放下兵器带族人前去,你们转头把我们当成流寇收捕,老小又该何处容身?”

典韦踏前半步,铁戟在地上重重一顿,震起一圈尘土:“张郎在黑石隘一战,区分裹挟流民,不妄杀降人,周边数乡都看在眼里。我也是不久前慕名投奔,他若心黑,某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许褚来回看着典韦,又望向盾阵之后神色平静的张远,内心摇摆不定。

一边是继续盘踞深山,靠劫掠度日,早晚引来强敌覆灭全族;一边是去张家坞堡落户,有田可耕、有安稳住处,只是要把命运交到一个初次相见的坞堡主事手中。

山风穿过青石涧,吹动两边林木沙沙作响。

许褚攥紧刀柄,迟迟没有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