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骑回报的消息,让祠堂内气氛一沉。
戏志才起身走到舆图旁,指尖点向颍川郡治方向:“酸枣对峙,郡府自顾不暇,如今忽然遣掾吏南下,绝非路过巡查。多半是听闻咱们接连破寇、收拢流民、又有细盐之利,前来试探拿捏。”
刘晔眉头紧锁:“初平乱象,郡中吏卒粮草也紧缺。怕是想征粮、征役,甚至索要细盐,逼咱们听命。若是回绝太过强硬,他们便可扣一个私聚部曲、隐匿流民的罪名。”
刘晔压低声音:“按例,乡里征粮、征役、勘验,都该阳翟县衙先出文书。可阳翟去年被溃兵烧过一回,县尉战死,县令困在城里,南乡这些村子,县里半年没派过一个人来。郡府这才越县行事。”
戏志才点头:“乱世里,谁的兵离得近,谁的话就管用。他拿郡府令来,咱们认令,不认人。”
张远平静开口:“先礼,后据。典韦,领二十盾兵列于堡门两侧,甲仗整齐,却不主动寻衅;许褚带辅营隐于寨墙内侧林子,暗藏接应。王虎哨营散开,盯着这支郡吏队伍随行人员,看有无暗藏后手。”
“诺。”二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行三十余人行至堡前。为首一人青绶小吏服色,名为冯功,乃是颍川郡府门下掾,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持矛郡卒,另有两名书吏。
冯功勒马,抬眼打量寨墙、箭楼,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盾兵,面上带着官面上的倨傲。
“颍川郡府门下掾冯功,奉府君之令前来。速开寨门,唤张坞主出见。”
寨门半开,张远独自迎出,拱手行礼:“在下张远,见过冯掾。不知掾吏远道而来,有何教谕?”
冯功下马,没有回全礼,淡淡开口:“近日本郡屡报,南部溃寇流窜。听闻你张家坞接连击破寇众,收拢流民数千。府君有令:乱世守土,当奉郡府调遣。第一,征粮百石,供给郡中吏卒;第二,挑选精壮两百,编入郡中乡兵;第三,听闻你坞能制细盐,献上十石细盐,将熬盐之法录写一份送郡府备案。”
三桩要求一出,张远身旁的屯民脸色紧绷。百石粮食本就压着坞堡粮仓,两百青壮抽走,乡邑防务直接空虚,熬盐法子更是立身财路。
张远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冯掾明鉴。坞堡新收流民、降卒数千,存粮仅够糊口,并无余粮可供征调。周遭村落全靠这些青壮守御,一旦抽走两百人,溃兵再来,乡邻尽数遭难。至于细盐,乃是坞中妇人辛苦熬制,勉强换购粮畜,制法乃是坞中活命根基,不敢外传。”
冯功脸色一冷:“张坞主是打算抗拒郡府政令?隐匿流民、私造甲兵,这本就是重罪。府君宽仁,才只取粮盐、征壮丁,莫要不识抬举。”
“非是抗拒政令,乃是实情为难。”张远不退半步,“颍川南部诸村,这两月全靠坞堡抵御溃兵。若是郡府调走守御之人,一旦寇祸再起,乡里残破,这笔罪责,不知该算在谁头上?若是郡府能遣兵南下驻守此地,护佑乡民,征粮、征丁之事,咱们再议。”
冯功被一句话噎住。郡府本就缺兵,哪里能分出人手南下守这片穷乡。他本以为一个小小坞主,见到郡吏必然惶恐顺从,没料到对方言辞滴水不漏,还暗藏锋芒。
他沉吟片刻,放缓语气,不再强逼,转而试探:“既然如此,我回去如实回禀府君。但府君有言,你坞收拢流民众多,需造流民、田亩册簿送往郡府核验,不得瞒报人口。往后若是再有溃寇,需听从郡府传檄调遣,不得擅自出兵。”
“册簿可送,但是出兵一事,只能先护周遭依附村落。远路征调,坞堡无力应命。”张远松了一步,给对方台阶,底线依旧卡死。
冯功深深看他一眼:“好,三日后,遣人将册簿送至郡南邮亭。我先回去复命。你好自为之,莫要生出异心。”
说完,冯功不再久留,领着郡卒转身离去。
待队伍走远,许褚从林子走出,啐了一口:“这帮官吏,只会在后方伸手索求,杀寇的时候不见人影!”
戏志才缓缓摇头:“他没有强行动武,是摸不清咱们底细。今日算是暂时稳住,但是郡府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记下咱们有粮、有盐、有兵,往后麻烦只会不断。咱们要加快积蓄,加固寨防。”
张远望着冯功一行远去的方向:“刘晔,着手整理册簿,人口田亩如实登记,但工坊、甲兵数目,一字不提。另外,传令各村,乡勇操练不得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