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之内,案几擦拭干净,粗茶摆上,没有珍馐,简朴直白。
郡使坐于上首侧位,冯功在旁相陪,张远、戏志才、刘晔依次落座,任峻捧着一叠竹简名册立在一侧,等候问询。
这名郡使姓荀,是颍川郡府下书佐,口齿伶俐,眼神锐利。
他没有绕圈子,刚坐定,便开口问道: “张督守,郡中接连收到南边传来消息,言郭横麾下有千余之众,多是董卓旧部老兵,战力不弱。不知黑石隘一战,寇兵死伤多少,俘获几何?我方乡勇,伤亡又是多少?”
张远先拱手:“按例,南乡战事该先具报阳翟县衙,由县里核过再上郡府。可阳翟县署如今只剩两个书吏,卷宗都凑不齐,只好劳动荀使亲跑一趟。”
荀书佐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县里报上来的那份,只有半页纸,伤亡数目都空着。”
“那半页,还是我派人替他们写的。”张远答得坦然。
张远示意任峻把战报名册递过去。 “回荀使,郭横可战之卒三百有余,其余皆是裹挟流民。此战毙寇一百七十余人,俘虏八十三人,郭横带残部向北遁走。我方盾营、游骑合计阵亡十二人,伤四十有七。全凭黑石隘地利,将士死战,还有乡盟百姓同心,方才守住南乡。”
荀书佐低头翻看竹简,目光在伤亡数字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向张远:“以数百乡勇,正面击溃千余溃寇,张督守麾下,倒是精兵。不知现下坞堡连同十三村,能上阵持戈之人,一共有多少?”
这一问,是实打实的探底,想要摸清张家坞的武装底子。
张远神色不变,从容答道:“乡盟本是自保。各村青壮,平日耕田,遇寇才拿起刀矛,并无固定军额。盾营三百,是坞堡常驻守备;许褚所领游骑两百,多是熟悉山林的乡勇;余下各村乡勇,有事集结,无事归田,难以计数。”
他说得巧妙,常驻兵力坦然相告,各村分散乡勇,不给出确切数字,不给对方拿捏底细的机会。
冯功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张督守,你身负乡部督守之任,保境安民本是本分。只是如今你收拢十三村,人丁数千,甲兵齐备,在颍川南乡声势日盛。乱世之中,树大招风,还需谨守分寸,凡事多向郡府禀报,不可自行其是。”
戏志才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 “冯掾此言差矣。督守奉郡府文书立盟,相约御寇,一切都是为护乡土。若是寇兵来了,郡府兵马远在郡城,不能及时南下,难道要十三村百姓引颈待戮?我等聚拢乡勇,筑坞积粮,只为自保,并无异心。名册、战获、伤亡,尽数奉上供郡使查验,便是遵从郡府法度。”
荀书佐看了一眼戏志才,知道此人是张远身边的谋主,不好轻易施压,转而换了方向: “既是大破寇兵,缴获物资,按惯例,寇贼甲兵、辎重,应当送一部分上缴郡府,充作郡中军资。另外,此前郡府与督守约定的贡奉细盐,往后,郡府这边,想要再加份额。如今南乡安定,盐坊产出,当供给郡府所用。”
来了。
张远心中了然,慰问查勘是假,索要兵器、加征细盐,才是此行真正目的。
细盐是张家坞最核心的利源,也是维系乡盟、对外交易的根基,一旦大量上缴,主动权就握在郡府手中。
任峻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张远抬手稍稍拦住,平静回话: “荀使,寇兵兵器,大多残破锈蚀,完好者不多。现下南乡寇患未绝,郭横虽败,周遭山野还有不少零散小股盗匪,乡盟守备离不开甲兵。缴获兵刃,只能留作本地御盗之用,实在无力上缴郡府。至于细盐,工坊产能有限,先要供给十三村百姓食用,再留少许对外换购耕牛、铁料。先前约定的份额,我按时送到,再多,实在难以筹措。”
荀书佐脸色微微一沉:“张督守这是不肯遵从郡府吩咐?”
“不是不从,是力有不逮。”张远不卑不亢,“若是郡府有兵马南下,进驻南乡,替我们防备各路溃寇盗匪,那盐坊产出,自当优先供给郡府。可郡兵远在郡城,寇至之时,唯有乡盟子弟拼死挡刀。还请荀使体谅乡土难处。”
祠堂之内气氛微微凝滞。
冯功见双方僵持,连忙打圆场:“荀使,张督守也是实情。南乡新经大战,民生凋敝,不宜逼迫过紧。不如这样,上缴兵器之事暂且搁置,细盐,依旧按原先约定数额输送。只是郡府这边还有一桩嘱托:往后南乡但凡抓获寇首、重大案情,务必先行押送郡城,不可自行在坞堡决断处置。”
这一条,是想把俘虏审判之权收归郡府。
戏志才目光一动。
若是答应,那几个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寇首,押去郡城,几经辗转,说不定就能拿钱买命,南乡死难之人,冤屈难伸;若是直接拒绝,便是明着对抗郡府法令。
他略一思索,开口折中: “首恶凶犯,若是案情重大,待我们收集好罪证、录下供词,再遣使送往郡府定案。至于胁从流民,只是被裹挟入伙,按乡约教化屯田,若是一一押送郡城,山道遥远,路上容易生变,还徒增郡府牢狱负担。”
荀书佐权衡片刻,也知道不能把张远逼得太紧。
真把这个能打溃寇的乡督逼反,南乡直接大乱,郡府眼下无力来平。
只能暂时应下这个折中方案。
接下来,荀书佐又问了户籍、屯田、粮仓存粮诸事,刘晔、任峻一一应答,只报明面账目,冶坊、盐坊的具体产量、核心技法,半句不提。
问询持续近一个时辰,荀书佐见再难捞到更多好处,也探不出更深的底细,便起身准备告辞。
临行前,他看向张远,语气带着隐晦的警告: “张督守,今日之言,我会如实回报府君。你守南乡有功,府君心中有数。只是记住,名分是郡府给的,守土的分寸,也要拿捏妥当。莫要惹出非议。”
“谨记郡府教诲。”张远拱手相送。
一行人送出祠堂,冯功走在末尾,稍稍放慢脚步,低声对张远道: “张远,荀使性子严苛。今日虽暂且作罢,府君那边已经留意你了。你接连胜寇,声势太大,郡里不少吏员已经在议论,说你拥兵自重。往后行事,千万谨慎。”
说完,他快步跟上队伍,不再多言。
郡府一行人辞别,骑马离开张家坞,沿着官道向北远去。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祠堂内方才松弛下来。
“郡府不会就此罢休。”戏志才缓缓道,“这次没能拿到甲兵,没能增加盐贡,他们心里必然不快。短时间内不会动兵来讨,但往后,会不断寻名目来拿捏我们,征粮、征物、借调人手,麻烦会一桩接着一桩。”
刘晔点头:“而且方才冯功的提醒,未必是好心。是给我们敲警钟,也是郡府递过来的压力。”
任峻忧心道:“细盐是我们换耕牛、药材、铁器的根本,若是郡府不断加码索取,屯田、守备都要受掣肘。”
张远望向寨门外北方的道路,缓缓开口: “郡府的压力,我们要扛。但也不能一味退让。我们的根基,不在给郡府进贡多少盐粮,而在十三村民心、充足存粮、能战的子弟。只要乡盟不散,坞堡稳固,他们便只能试探,不敢轻易来攻。”
“另外,传令哨骑,除了追踪郭横残部,还要多留意郡城方向的动静,郡府若是调兵南下,我们要第一时间知晓。”
处理完郡使的一应事务,祠堂灯火尚明。张远想起昔日和夏侯惇的渊源,便命人整理一份南乡战报:黑石隘破郭横寇众、乡盟编组、缴获寇兵器物清单。遣一名熟悉北路的老哨骑,携带简牍,去往夏侯惇驻兵之处递交。
戏志才在一旁提醒:“不必过度示好,只据实报战况,顺带交换北边的军情消息即可。咱们依旧守南乡本分,不主动向曹营讨要兵马粮秣,也不轻易许诺出兵。”
张远微微颔首:“我明白。当初多亏夏侯将军手札帮我们压下李旺财,这份情分要记。但曹孟德志在天下,我们若是表现得太过容易驱使,往后源源不断的征调檄文便会接踵而至。”
数日后哨骑归来,带回夏侯惇回信。信中简单褒扬乡盟破寇之功,同时透传消息:酸枣彻底瓦解,曹操已经引兵去往扬州募兵,颍川北面局势动荡,提醒南乡小心各路溃兵。信中并未提出调兵征粮的要求。
夜色更深,坞堡巡卒的梆子声,一声声传遍街巷。
外寇刚退,上官的审视与算计,已经扑面而来。
南乡这片刚刚躲过屠戮的土地,依旧处在重重风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