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坞堡四周的田垄。
昨日郡使一行离去之后,坞堡的警戒没有半分松弛。
典韦依旧分兵轮守黑石隘,哨骑分作数股,一股向北追踪郭横残部踪迹,一股沿着官道往郡城方向远探,探查郡府有无调兵异动。
西南关押俘虏的仓院,外围巡卒持戈而立,三步一人,戒备森严。
张远带着戏志才、刘晔来到院中空地,任峻已经提前把俘虏分开两处拘押。
八十三名俘虏之中,七名是郭横麾下的头目,手上都有血案,单独锁在仓房内;余下七十六人,多是被裹挟的流民、走投无路才拿起刀的溃兵,集中在隔壁大院,由乡卒看管,不给兵刃,每日只分发少量粟米果腹。
最先提审的,是郭横麾下那名校尉,也就是当初领两百人走小路、被许褚伏击的那一人。
此人姓韩,本是董卓麾下凉州步卒,跟着董卓大军入雒阳,关东联军溃散之后,一路随郭横流落颍川。
仓房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案,两根粗绳将韩校尉捆在柱上。
戏志才坐在案前,取过竹简炭笔,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喜怒:“把你所知,一一说来。郭横原本归属何人,何时脱离大队,一路劫掠了哪些坞堡,麾下还有多少心腹残卒,打算去往何处。”
韩校尉垂着头,起初闭口不言,只拿眼狠狠瞪着众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许褚站在一侧,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黑石隘一战,弟兄们多少人死在你们刀下,你还敢缄口?”
张远抬手拦住许褚,目光落在韩校尉身上,缓缓说道:“关东酸枣盟兵散的时候,你可在雒阳城外?”
一句话,让韩校尉身子猛地一颤,抬眼看向张远,眼神里满是错愕。
酸枣会盟,天下州郡举义,共讨董卓,这件事天下皆知,可寻常乡坞之人,大多只听过名号,说不清内里情由。
韩校尉本就是随董卓守雒阳外围的士卒,亲历过那段时日。
“你一个南乡坞主,怎知酸枣之事?”韩校尉沙哑出声。
“天下大乱,何人不知。”张远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仓房之内,“初平元年,关东诸州郡会酸枣,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各路兵马十余万,日日置酒高会,不肯进兵。曹操劝诸军,董卓西迁,焚烧雒阳,劫天子百官西走长安,此乃天亡董贼之时,可诸将迟疑不进。曹操自引数千人西进,在荥阳汴水,遇上徐荣,一战大败,士卒死伤殆尽,曹操自己中箭,靠曹洪让马才逃得性命。”
韩校尉瞳孔骤缩,呼吸都粗重几分。
汴水一战,他就在徐荣军中,亲眼见过那场厮杀。
“那一战,徐荣兵马精锐,曹公新募之兵未经战阵,一触即溃。徐荣本打算乘胜直扑酸枣,可看见酸枣大营兵甲尚多,才引兵退回。”
张远继续往下说,“后来联军内部不和,袁绍、袁术各怀心思,粮草耗尽,各路兵马四散而去,酸枣盟,一朝冰消瓦解。”
这一段史实,不是坊间粗鄙传言,是亲历战场之人才能理清的脉络。
韩校尉脸上的桀骜一点点褪去,半晌,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颓丧:“原来你真的知道。我们当初在雒阳城外,都等着关东义兵杀过来,以为汉室有救。可等来的,是各路诸侯互相猜忌,各自盘算自家地盘。董公西迁之后,军中粮饷不继,各部四散,我跟着郭都尉一路南下,只能靠劫掠坞堡活命。”
防线一破,韩校尉不再硬扛,将所知尽数吐露。
郭横原本是董卓麾下都尉,隶属徐荣部,汴水战后,随徐荣回撤。
董卓西入长安,分派不少偏师镇守颍川、河南一带,后来长安方向音讯断绝,粮运不通,郭横不愿跟着大队西去,便私自带三百本部老兵脱离,在颍川山野流窜,裹挟流民劫掠自给。
黑石隘惨败之后,他打算收拢残部,往汝南方向去,汝南一带坞堡林立,豪强众多,更容易抢到粮草。
除此之外,他还供出另外六名寇头的罪行,何人亲手屠戮村落、何人纵火掳掠,一一分明。
戏志才把供词逐条记下,核验清楚,随后传唤其余寇头对质,口供相互印证,罪证确凿。
审完七名寇首,再提审其余胁从之人。
这些人大多是颍川本地乡民,坞堡被攻破之后,妻儿被寇兵控制,被逼着随军;还有一部分是关东联军溃散之后,无粮无家的散卒,走投无路才依附郭横。
“我本是颍川长社人,去年冬,村子被郭横攻破,老母被杀,妻儿被掳,不跟着走,当场就要死。”一个面色枯槁的汉子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手里的刀,是被逼着拿的,从未主动杀过人。”
类似的供词,比比皆是。
审罢全部俘虏,众人回到祠堂议事。
“七名寇首,手上沾有乡民鲜血,人犯罪证已经录成副本报送郡府;郡府檄文一时难以抵达,寇祸迫在眉睫,为安抚被害乡邻,将依据乡盟约法就地处置,完整罪卷留存,等候郡府后续复核。首恶凶犯手上沾有乡民鲜血,将于坞堡外土场公示罪状,告慰死难百姓。”刘晔率先开口,“其余七十六人,区分对待:确系被裹挟、不曾行凶者,编入屯田,分配田地,立下誓言,永不再从寇;若是虽未亲手杀人,但帮寇兵看守掳来百姓、驱赶乡民冲锋的,罚苦役半年,在冶坊、采石场劳作,期满再入屯。”
任峻点头补充:“屯田的口粮,前期由公仓供给,秋收之后,按屯纳粮。给他们活路,也要定下规矩,若是再敢勾结盗匪,连坐处置。”
戏志才抚着简牍,轻声感慨:“酸枣举义,天下人都以为匡扶汉室有望,奈何诸侯各怀私心,盟兵自散。朝廷西迁,政令不出长安,州郡各自为政,像郭横这般脱离大军、流窜劫掠的溃兵,只会越来越多。乱世之中,无兵无坞,小民便如同草芥。方才那韩校尉,当初也是汉室士卒,最后沦为寇匪,可悲。”
张远看着案上的供词,缓缓道:“酸枣之败,不在于兵少,而在于心不齐。袁绍想立刘虞为帝,另起朝廷,袁术心怀异志,其余郡守,只想保自家郡县。人人都想着借讨董捞好处,没人真心顾天子、顾百姓。”
这一段,正是后世读史时常叹的关节,此刻说出来,刘晔、戏志才皆是默然。
戏志才久居颍川,熟知本地世家,对此感触更深:“袁本初、袁公路,四世三公,名满天下,是关东诸侯之首。可大事当头,先生二心。汉室的根基,先坏在这些世家诸侯手里,而非董卓一人。”
正说话间,门外乡卒送来一封素色简信,封泥是李氏的印记——李乾派人送来了书信。
张远拆开简牍,一行行看完,递给戏志才。
李乾信中措辞客气,先说听闻黑石隘大捷,庆贺乡盟保全;再言当日不能出兵相助,是庄坞内流民繁多,防务掣肘,并非有意冷漠;末尾提出,想要择日登门,与张远相见,共商南乡地界诸事。
“他这是见我们打赢了,郡府也派人来过,不愿彻底和我们撕破脸。”刘晔冷笑一声,“之前郭横书信一到,他闭门观望;如今尘埃落定,又要来攀交情。”
“他不敢助寇,也不愿与我们死敌。”戏志才轻轻叩击案几,“见一见也好。但界限要说清楚,乡盟十三村,不再接纳他入盟。井水河水,可以互不侵扰,可若是他再暗中勾结流寇,我们不会再留情。”
张远颔首:“回信给他,三日后,我在张家坞相见。”
议事散去,任峻去仓院安排俘虏的安置、造册分田。
许褚带着游骑,继续清剿山野里郭横散落的残兵。
典韦回到黑石隘,加固木障,拓宽山道旁的警戒哨位。
张远独自登上寨门楼,向北眺望连绵群山。
初平元年,酸枣烽烟,十余万义兵,轰轰烈烈而起,悄无声息而散。
史书寥寥数笔,背后是无数流民流离、士卒溃散,像郭横、韩校尉这般的人,只是乱世洪流里微不足道的浪花。
作者有话说
郭横奔汝南,郡府心怀猜忌,李乾伺机观望,而关东大地,诸侯相争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