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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坞堡外的空土场,早早围满了十三村赶来的百姓。

乡卒维持秩序,七名寇首被押到场中,供词、罪榜写在麻布上,高高挂起,一条条写明他们劫掠村落、屠戮乡民的罪状。

百姓看着榜上罪状,低声议论,不少失去亲人的妇人掩面落泪。

张远立于土台之上,声音传遍全场: “初平元年,酸枣会盟,天下举义,本欲共诛董卓,安定汉室。奈何诸侯相疑,盟兵离散,大军四分,溃卒四散为寇。郭横这一伙,便是董卓麾下散兵,不遵王法,劫掠乡土,残害无辜。这七人,血债累累,人犯罪证副本已经送递郡府,因寇乱紧急,郡城路远,事急从权,罪证抄录报送郡府。今日行刑,告慰亡者!其余被裹挟之人,已经从轻处置,给他们耕田谋生之路。”

他特意提起酸枣旧事,并非空谈。

在场不少年长乡民,听过关东讨董的传闻,却不知联军为何最后无声无息散了。

今日听张远几句话点透,方才明白,朝堂远在长安,郡府自顾不暇,诸侯各有盘算,想要活命,只能靠乡里人自己抱团守望。

行刑过后,人群渐渐散去,哀伤之余,人心反而愈发稳固。

十三村的乡老当众表态,愿意恪守乡盟约定,同守南乡。

处置完寇首,任峻着手安排那七十六名胁从俘虏。

一部分送往采石场、冶坊服苦役,一部分分到各个村落,由里正监管,划给荒地,配发种子农具。

任峻定下规矩:屯户每日劳作,按月记功,安分守己者,半年之后,和普通乡民同等看待;但凡有异动,立刻收押。

另一边,张远安排刘晔一桩要务:寻访耕牛。

大战之后,不少村落的耕牛被郭横的溃兵抢走、宰杀,春耕在即,没有耕牛,单靠人力翻地,收成必定锐减。

颍川南部多山,深山之中有山民小聚落,偶尔会有牛贩往来,还有一些避祸进山的豪强,私蓄耕牛。

“你带上二十名精干乡勇,携细盐、麻布作为交易之物,进山寻访。优先买牛,若是对方不愿售卖,可以以盐帛租赁耕牛,约定秋收之后还粮。切记,进山之后,不侵扰山中小聚落,以诚意相商,不可强夺。”张远嘱咐刘晔。

细盐是张家坞独有的硬通货,在乱世之中,比铜钱更好用。

刘晔领命,收拾行装,带上盐货,一早便带着人手向西,进入连绵大山之中。

坞堡之内,戏志才翻着各地传来的零星消息,眉头微蹙,来找张远。

“哨骑传回消息,郭横残部一路往汝南而去。汝南有黄巾余部,还有不少地方豪强,势力错综复杂。另外还有一条消息,袁术已经引兵入南阳,占据南阳郡,收纳户口,积蓄粮草,声势越来越大。当初酸枣盟里,袁术掌粮秣,私心最重,如今得了南阳沃土,怕是野心更盛。”

张远闻言点头。

袁术得了南阳,收编户口,积蓄粮草,声势一日盛过一日,后来才有僭越称帝的荒唐之举。

南阳毗邻颍川,若是袁术势力继续向北渗透,南乡早晚要被波及。

“袁术此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却极善笼络部曲。南阳户口数百万,若是他安定地方,倒还好;可此人奢靡,横征暴敛,南阳百姓,日子怕是会越发艰难。”张远缓缓说道,“往后,要多留意南边南阳方向的动静。”

戏志才一怔:“坞主对袁公路,也知之甚详?”

“酸枣之时,他扣押粮草,不接济曹操,可见其心性。”张远轻轻带过,不显露异状,“四世三公的袁家,兄弟二人,袁绍在北,袁术在南,各占一方,彼此不和。二袁相争,早晚要起大战。我们颍川南乡,夹在中间,是夹缝之地。”

正谈论间,许褚来报,山林哨卒抓到一个孤身赶路的游士,自称是颍川本地人,听闻黑石隘破寇之事,特意前来拜访坞主。

“游士?”戏志才略感意外,“乱世之中,游士往来,要么是避祸,要么是择主。带他进来看看。”

不多时,一个青衫文士被领入祠堂。

此人三十余岁,衣衫简朴,风尘仆仆,行礼之后,坦然落座。

“在下辛毗,颍川阳翟人。听闻张督守以乡盟数百子弟,破郭横千余溃寇,保全南乡百姓,特来一见。”

辛毗二字入耳,张远心中一动。

辛毗,颍川辛氏子弟,先从袁绍,后归曹操,是汉末有名的能臣,刚直有谋。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颍川南乡遇上。

戏志才也是一惊,辛氏乃是阳翟大族,在颍川素有声望,连忙拱手回礼:“原来是辛佐治先生,久仰大名。阳翟靠近郡城,近来郡城风波不断,先生怎会南下至此?”

辛毗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忧虑:“阳翟世家,多在观望袁本初与府君的动向。郡府如今压力极大,一边要应付北边袁绍的使者,一边忌惮坞堡四起。我不愿困在城中,四处游历,看一看乡土实情。酸枣盟散之后,天下之势,已经大变。董贼在长安把持天子,关东诸侯各自割据,州郡无主,小民流离。方才一路过来,看见不少残破村落,唯有南乡这里,坞堡稳固,乡民心齐,才想来和督守一谈。”

张远给辛毗奉上粗茶,开口问道:“佐治先生如何看待当下大势?”

辛毗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说出一番见解: “酸枣举义,败在各有私图。讨董只是名目,诸侯真正想要的,是地盘、人口。董卓固然是国贼,可关东群雄,也未必人人心怀汉室。袁绍想另立新君,此事传得满城风雨,若是真成,天下便有二主,战乱永无宁日。”

这一番话,和张远、戏志才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戏志才问道:“先生觉得,往后数年,哪里会先起大战?”

“二袁。”辛毗毫不犹豫,“袁绍据河北,袁术据南阳,同出一族,却互相猜忌,争夺地盘、声望。早晚刀兵相向。颍川夹在中间,北面受袁绍影响,南边紧邻袁术的南阳,我们颍川人,最难安身。”

几人在祠堂之内,从酸枣旧事、二袁格局,聊到颍川本土豪强、坞堡自保之策。

辛毗见识高远,谈吐沉稳,不卑不亢。

他没有开口投奔,只是单纯游历观察,聊到日暮,便起身告辞,说还要继续往南边去看一看。

临别之前,辛毗看向张远:“张督守保一方百姓,格局难得。只是记住一件事,坞堡自保,可暂安一时。若想长久立足,在二袁、郡府之间,万万不可早早押注一方。”说完,辛毗拱手作别,独自踏上山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小路之中。

目送辛毗离去,戏志才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开口:“辛佐治眼光毒辣,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此人是大才。”

“他现在还在观望,不会轻易留在我们这座小坞。”张远道,“但今日一会,也算埋下一段渊源。乱世之中,人才流转,来日未必没有再会之时。”

日头西斜,坞堡之内炊烟四起。

北边也有曹营的游骑信使绕道送来简牍。曹操自扬州募兵归来,部曲稍稍复振,在颍川北部活动,征集粮草。信中询问南乡流民、溃寇动向,希望若有董卓残部南下,可互通警讯。

张远与戏志才商议过后,拣选不涉及坞堡核心军备、仓廪底细的公开情报誊写回复,以细盐少量作为回礼,信使礼送出境。冶坊产量、乡勇实数、仓廪存粮数目,一概隐去不提。

刘晔进山买牛还未归来,黑石隘的哨骑按时传回情报,郡城那边暂时没有调兵的消息,只是冯功派人送来一纸文书,重申乡盟需按时报送户籍人口。

三日后,便是李乾赴坞会面的日子。

暗流,依旧在南乡的土地之下静静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