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之日清晨,寨门守卒早早来报,李乾一行人已至隘口之外。
张远携戏志才、许褚在寨门前等候。
不多时,山道尽头一行人马缓缓行来,为首一人身量壮实,身着粗锦便服,腰悬短刀,正是李乾。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家丁,不带重甲,只佩环首刀,以示并无敌意。
李乾翻身下马,远远拱手,面上带着笑意:“张督守,黑石隘一战威震南乡,李某迟来道贺。”
“李庄主客气,请入坞叙话。”张远抬手相邀,神色平淡,没有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一行人入了祠堂,宾主分坐,乡卒奉上清茶。
李乾先是说了一通场面话,称颂张远护佑乡土,又反复解释当日郭横寇至,自己庄内流民太多,防务吃紧,实在难以分兵,绝非坐视邻乡受难。
话说得委婉,可在场几人心里都清楚,他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观望。
客套话说完,李乾转入正题:“今日登门,有两件事想与督守商议。其一,南乡地界,往后各家坞堡,互不劫掠,互通有无,有盗寇来犯,可以传信相告,量力驰援;其二,李某庄中多有青壮,若是乡盟日后不拒,李某想重新归入盟中。”
这话一出,祠堂内气氛微变。
先前郭横压境,他闭门自守,眼睁睁看着十三村直面兵祸;如今张远大胜,乡盟声势大涨,他便想回来分一份安稳。
许褚按捺不住,眉峰一挑,正要开口,戏志才轻轻咳了一声,拦下他,从容开口: “李庄主,乡盟立约,本就以共御寇贼、同心守望为根基。郭横来犯之时,盟中传信求援,庄主按兵不动,十三村子弟死伤二十余人,乡老心中芥蒂已生。盟约不是想入便入、想离便离的儿戏。”
李乾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戏先生此言过重。李某庄坞自有难处,并非有意背弃。”
“难处人人都有。”张远接过话,语气平稳,“我们不与李庄结仇,也愿意定下互不侵扰之约,有盗警,彼此传报,商队过境互不截拦。只是重新入盟一事,不可。盟内各村,要共担风险,同出丁壮,同输粮草,危难之时必须赴援。庄主做不到这一条,便不必强求入盟。”
李乾沉默片刻,心知强求是无用的。
张家坞刚破郭横,军心民心正盛,郡府虽有猜忌,却也没有出兵压制,真闹僵了,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沉吟许久,缓缓点头: “也好。便依督守所言,定下邻坞之约,互通消息,互不兴兵。只是还有一桩小事,李某庄内食盐短缺,想继续从坞主这里采买细盐,价格照旧。”
“可以。”张远应下,“盐货可以照常交易,只是有一条,盐不可转卖给流寇、散兵。若是查到,交易立刻断绝,盟约一并作废。”
“自然,李某晓得轻重。”李乾应下。
双方敲定约定,取帛书两份,各自签字画押,交换收好。
商谈到这里,正事已经了结。
李乾又闲谈几句,见张远这边态度坚定,没有松口的余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带着家丁原路返回自家庄坞。
目送李乾一行人走远,许褚嗤笑一声:“这人倒是精明,看见我们打赢了,就想着回来沾光。危难之时躲得比谁都快。”
“豪强心思,向来如此。”戏志才淡淡道,“他的根基在李氏宗族,优先保全自家族人产业,乡盟于他,有利则合,有害则散。今日能定下互不侵犯的约定,已是最好结果。强行逼他入盟,日后遇寇依旧观望,反而拖累整个乡盟。”
日头升至中天,坞堡内暂时无事。
二人登上寨楼,凭栏远眺,山风迎面吹来。
戏志才忽然开口:“前日你说起酸枣旧事,讲到曹公汴水之败,我事后反复回想,越想越觉得那一战,藏着许多容易被人忽略的关节。世人大多只说曹公兵败,徐荣善战,可很少去想,为何酸枣十余万大军,唯独曹公愿意西进?”
张远侧过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原因有二。其一,曹操彼时无地盘、无根基,麾下兵马是刚刚招募的乡勇,他想要博取声望,寻立足之地;其二,他看得明白,董卓西迁,雒阳残破,正是一战定机的时机。其余诸侯,袁绍、袁术之流,已经有地盘名望,讨董只是旗号,不愿意拿自家兵马去和凉州精锐死拼。”
“正是。”戏志才颔首,眼神悠远,“徐荣虽是董卓部将,却是难得的知兵之人。他在汴水以逸待劳,曹公新兵未经大阵,一冲即溃。可徐荣打赢之后,没有乘胜直扑酸枣大营,为何?不是他打不下,是他见酸枣营寨连片,兵马众多,知道一战难下,不愿徒耗兵力。徐荣看得懂利弊,而关东诸侯,只懂互相观望、宴饮消磨时日。”
“汴水一败,对曹操打击极大,却也是他的转机。”张远缓缓道,“经此一败,他看清了关东群雄的真面目,知道不能指望这些人匡扶汉室。之后他离开酸枣,去扬州募兵,重新积攒实力,不再跟着袁绍他们虚耗光阴。若是汴水侥幸打赢,他反倒可能继续依附酸枣联军,困在诸侯的泥潭里。”
这一段见解,跳出了 “胜则可喜,败则可悲”的俗套。
戏志才眼前一亮,击掌叹道:“妙论!世人皆惜曹公汴水之败,唯独你看到败中之得。一场败仗,擦亮双眼,分清友敌,舍弃虚妄的盟约,另寻道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不是打一场胜仗,而是从败仗里看清大势。”
他顿了顿,又轻声感慨:“想我颍川士人,不少人奔走于袁绍、袁术门下,以为二袁家世显赫,可托付大事。如今细细想来,二袁心思,未必比酸枣那些守着大营饮酒的诸侯干净。袁绍想另立新君,袁术私心更重,眼里只有地盘人口。跟着他们,迟早要卷入无休止的内斗。”
“所以我们不能急着选边。”张远望向北方郡城方向,“郡府靠不住,二袁各怀异志,董卓远在长安。我们扎根南乡,先把屯田、冶坊、盐坊稳住,练好乡勇,守住隘口。等大势再明朗几分,再做抉择。就如同汴水之后的曹操,先固本,再图进。”
二人在楼台上论兵谈史,半晌才下楼。
刚下寨楼,外出进山购牛的刘晔派人先传回消息:已经寻到两处山内聚落,谈妥了十二头耕牛,还有几头正在商议,只是山中盗匪零散,行进缓慢,还要一两日才能赶回坞堡。
任峻也过来禀报,分到各村屯田的胁从俘虏已经开始开荒,服苦役之人,在采石场、冶坊安分劳作,暂无异动。
哨骑回报,郭横残部已经进入汝南地界,暂时没有折返的迹象;郡城那边,依旧只是例行文书问询,没有调兵动向。
诸事看似平稳,可张远心里清楚,这只是短暂的间隙。
汴水烽烟虽远,可群雄逐鹿的脉络已经铺开。
袁绍、袁术对峙,袁术扎根南阳,曹操正在默默积蓄力量,颍川这块四通八达之地,迟早会被卷入各方势力的漩涡之中。
张家坞这一处小小的乡盟,就像是大浪之中的一叶小舟,唯有根基扎得足够深,才能扛住往后接踵而来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