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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卫弘带着两名老成账房,卫姜随行,如约抵达张家坞。

张远没有把他们留在祠堂,亲自引路,穿过坞内居住区,去往后方几处封闭工坊。

裴绍早已接到吩咐,守在工坊门口,安排匠人们守好各处出入口,无关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最先看的是盐坊。

坞内靠着简易淋卤、熬制提纯之法,产出的细盐色白洁净,没有粗盐苦涩杂味,远胜市面上随处售卖的青盐。

卫弘捻起一点细盐尝了尝,神色大震:“这般精盐,若是流入郡城、各县市集,必定供不应求!”

戏志才提醒到:“盐为官府管控,乱世权宜私煮,对外需遮掩工坊规模,账册刻意做模糊处理。”

接着是皂坊,一块块成型的肥皂,用油、碱熬制而成,去污力远胜草木灰汁,便于携带,不管是农户、商旅还是城中富户,都有需求。

再往后,便是裴绍主掌的冶造工坊。

工坊角落整齐摆放着数架新造的曲辕犁,犁架弧度经过反复调试,深耕省力,一头牛便可拉动,比起本地沿用多年的直辕犁,省力许多,也快出一截。

卫姜蹲下身,伸手抚过犁身铁刃,轻声道:“若是批量卖给屯民、周边乡野,销路极广,还能反过来稳住南乡屯田根基。”

随后几处偏房,才是最让卫弘父女心惊的东西。

一处是蒸馏酒坊,陶制蒸馏器层层相连,酿出来的白酒清澈浓烈,度数远高于寻常浊酒,耐储存,便于长途贩运,无论是待客、入药,都有极高价值。

另一间避光小屋,摆着数件烧制出来的玻璃坯料,虽然还有气泡、不够通透,可晶莹透光,已经能做成珠饰、小杯,在这个时代堪称奇物,专供郡城、阳翟的豪绅世家,定价可以极高。烧制玻璃成品极难,十窑料往往只有两三件成型,其余尽皆碎裂,薪炭损耗巨大,故产量难扩。

最后还有小陶罐封装的花露水,以花草浸煮、蒸馏提香,香气清雅,是世家妇人追捧的稀罕物件。

卫弘来回踱步,久久不能平静:“督守手里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独一份的奇货!只要销路铺开,财源滚滚。只是制法太过要紧,一旦泄露,红利转瞬即逝。”

张远点头,看向卫姜:“我要的不只是一个帮我卖货的商家。南乡日渐壮大,屯田、军械、哨骑、流民赈济,处处耗钱耗粮。我缺一个信得过、懂商事、善核算的人,总领对外商贸,统筹货物流转、定价、回款,监管公库商利账目。”

他看向卫姜:“卫姑娘心思缜密,精通账册,若是愿意,这份总领商贸、稽核财账的差事,便托付于你。对外,你随你父亲以卫家商肆主事的身份出面;对内,你便是我乡盟的财计主事,所有特产外销账目,都由你核验归档,盈利所得,优先采买战马、精铁、硝石、牛皮这些军需。”

卫姜闻言,心头震动,她原本只以为是跟着父亲做一桩大买卖,没想到张远直接将整条财脉交到她手上。

她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目光澄澈:“督守敢把这般重事托付,卫姜不敢负托。但我有三事求允:其一,所有账目,按月整理,一式两份,一份交公库,一份我自留备查,随时可供督守、戏先生核验;其二,货品定价、分销路线,我有建言之权,重大抉择,仍由督守定夺;其三,工坊匠人、制法,我只负责外销,绝不踏入工坊窥探秘艺,匠事由裴绍匠头全权掌管。”

“可以。”张远一口应允。

戏志才在旁微微颔首,卫姜这三条,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揽下权责,又主动避嫌,是能托付的性子。

看过所有工坊,众人重回祠堂,书吏铺开帛纸,正要草拟商约,卫弘抬手拦住,神色郑重,看向张远。

“张督守,商约能约束财货往来,却约束不住人心。”卫弘声音沉稳,“这些奇货干系太重,一旦出事,卫家要灭族,督守多年谋划也会一朝崩塌。仅仅是客商盟约,终究隔了一层,两边心底,都难免存有猜忌。老朽有一言,不知督守愿听否?”

张远眉峰微挑:“卫先生请讲。”

“老朽膝下,唯有阿姜一女。”卫弘看向身侧的卫姜,卫姜垂首,耳尖微红,却没有退缩,“老朽愿将卫姜许配于督守为妻。两家缔结婚约,从此卫家便是督守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卫家所有货栈、商路、积蓄,尽数供督守驱使,财货转运、隐秘采买军需,卫姜掌账,绝无二心。督守也可放下疑虑,放心将这些独产奇货交由我卫家行销。”

满堂骤然一静。 许褚睁大双眼,赵云也微微侧目,戏志才指尖轻叩案几,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静静等着张远答复。

卫弘继续道:“督守若是志在保境安民,只求守南乡一方土地,这婚约不提也罢;若是督守心怀远志,想要在这乱世之中争一席之地,卫家愿意押上全部身家,做督守的钱袋子、耳目、商路屏障。婚约不是交易,是两家祸福同担的凭证。”

张远目光转向卫姜。

少女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润眼眸里没有羞怯躲闪,只有笃定:“卫姜若是嫁入,掌财不弄权,管账不藏私。商路之中的风险、各方势力的试探,我替督守扛下。只是也盼督守一句实话,往后,是否只甘心困在南乡群山之中?”

张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二袁相争,天下大乱,流民遍野,战火迟早烧到颍川。张某守南乡,是起步,不是终点。我要攒兵马、积粮草,护治下百姓安稳,于这乱世之中,争一条生路。”

听到这话,卫弘哈哈大笑,对着张远深深一揖:“好!那这门亲事,便定下了!”

卫姜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屈膝一礼:“卫姜愿嫁。不是遵父命,是我自己挑的。”

戏志才适时开口调和:“喜事一桩。婚约先行定下,纳采之礼可以从简,眼下战事暗流汹涌,不宜铺张。商契照常写,再另立婚书,两份文书并存。对外,依旧以商盟的名义行事,婚约暂时不对外大肆宣扬,免得引来郡府、袁术的猜忌。”

张远颔首应下:“便依戏先生所言。婚书、商契一并落笔。卫姜,往后内掌财计账目,外统卫家商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卫姜轻声应答。

当日,书吏落笔,两份文书一并拟定。

一份是通商盟约:卫家为南乡独家代销商,负责精盐、肥皂、曲辕犁、白酒、玻璃器、花露水的外运售卖;利润按约定分成,卫家抽取商佣,其余全部归入张家坞乡盟公库;卫姜任乡盟财计主事,总揽商贸账籍,对接各地货栈回款,统筹采买清单;约定严守制法机密,不得私通袁术袁绍,不得截留公库钱款。

另一份是婚书,写明卫弘以女卫姜配张远为妻,与王氏并为妻室,不分嫡庶;两家结为姻亲,祸福与共。

卫弘、张远各自画押,卫姜也在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两份契书,双方各执一卷,妥善封存。

盟约既定,分工立刻铺开。

裴绍带着匠人们,按订单稳定产出,优先保证曲辕犁、精盐、肥皂这类走量大的货品,白酒、玻璃、花露水控制产量,走高价珍货路线。

任峻主管公仓,对接粮食收储、出库。

赵云的骑哨,负责保护卫家往来的特产商队,沿着柳家坞编组路线护送。

卫姜则在坞内单独辟出一间账房,带着两名账房学徒,日夜整理货单、核算盈亏,同时根据各地行情,调整出货配比。

卫姜第一份呈上来的采买清单,目标十分明确:去往北方边郡的商路,高价收购战马;往颍川西境山中采购上好精铁、煤炭;再通过隐秘渠道,购入硝石、硫磺、厚牛皮,全部是打造军械、甲胄的要紧物资。

许褚看完清单,大喜过望:“有这笔财源,我们扩骑、造甲,再也不用捉襟见肘!”

戏志才提醒一句:“财路一开,盯着我们的人只会更多。卫姜掌账,既是姻亲,信任是根基,但稽查的规矩不能废。另外,对外只说是卫家自行搜罗的新奇货物,万万不可泄露源头都出自我们坞中工坊。”

张远望向账房方向,卫姜正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货册演算,纤笔不停。一纸婚约,将商贾豪族与南乡势力牢牢捆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