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商行管事带着禀帖,连同玄机司随同的探子,星夜赶赴阳翟郡府。
韩郡丞接到呈文,翻阅一遍,指尖在 “关卡私索重税、扣押货货”几行字上顿了顿,面色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心里清楚,颍川境内不少关卡、渡口的小吏,多是本地世家、或是依附袁术的人举荐上去的。
前些日子杨弘特意送来书信,委婉提醒他留意南乡张远势力,如今立刻就出现卫家商队被刁难扣押一事,其中的关联,韩郡丞心中大致有数。
堂下属吏低声进言:“府君,那张远收拢南乡村落,私练兵丁,工坊源源不断产出精盐、新器,财力雄厚。若是咱们帮他出头约束关卡,岂不是助长他的声势?”
韩郡丞缓缓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张远此前主动出兵平定南山匪患,救了无数乡野百姓,还主动上报功绩、献上缴获粮草,于郡中有功。如今他商行的货队依规完税,并无犯法之举,吏员私自刁难索贿,本就是不合律法。若是我坐视不理,传扬出去,各地商旅都怕颍川关卡盘剥,不再来颍川通商,郡中商税收入受损。再者,张远一旦觉得郡府靠不住,被逼急了,转而彻底倒向袁术,于颍川郡府而言,更是隐患。”
他是典型的平衡之道,既不想张远坐大难以管控,也不愿把他推到袁术那边。
思索已定,韩郡丞当即写下一道手令,派人快马送抵襄城关卡:商旅货队,凭货单依规计征商税,不得无故扣押、额外索贿,有违者,准许商行禀报到郡府追责。
手令送到关卡,刁难商队的小吏脸色大变,不敢再继续扣留货物,连忙放行卫家的盐队。
管事松了一口气,即刻遣人传回消息回张家坞。
消息送回坞中,坞内众人得知结果,心里稍稍松快。
戏志才却没有太过乐观:“韩郡丞这一手,只是维持眼下的平衡,并非真心偏向我们。今日他肯出手约束关卡,是因为理在我们这边。往后杨弘再换别的由头挑拨,郡丞的态度,随时会变。”
张远深以为然:“郡府的依靠,只能是一时缓冲,不能当成长久依仗。商路不能只拴在颍川这一条线上,开辟支线商路之事,卫姜要抓紧推进。苏和,玄机司那边,追查之前散播流言、还有这次关卡背后主事之人,查清楚是谁在给杨弘传递消息。”
苏和躬身领命。
玄机司的探子四散而出,游走在阳翟、襄城、鲁阳之间,明面上装作行商、流民,暗中寻访线索,记录各方往来的信使、说客。
与此同时,工营这边,裴绍依照新规梳理匠人名册。
一名新来的锻匠,名叫石三,十余日前从鲁阳逃难而来,手艺尚可,炒钢手法熟练,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卖力,裴绍原本还颇为看重。
可今日坊头来报,说石三私下拉住几名年轻学徒,悄悄打探精盐提纯、马鞍制作的法子,还悄悄打听坞中冶铁炉每日出铁多少,甲胄打造数量。
裴绍心中警觉,没有当场发难,悄悄把此事上报。
张远闻讯,唤来苏和:“派人暗中盯着这个石三,不要打草惊蛇。看他有没有私下与人书信往来、有没有偷偷把工坊里的铁料、炭样送出去。若是他只是贪财想偷手艺,可寻由头逐出坞堡;若是他背后有人指使,顺着他这条线,就能摸到鲁阳安插在我们工坊里的钉子。”
苏和立刻安排两名探子,伪装成学徒,混在工坊之中就近监视。
几日之后,校场休操,典韦、许褚二人结伴来找张远。
许褚粗声开口:“督守,士卒们日日操练,甲胄、箭矢消耗不少。甲坊产能已经跟上,可箭矢的箭镞依旧紧张。能不能再加人手,扩一扩甲坊、箭坊?”
典韦也补充:“还有,先前剿匪收编的降卒,一部分编入辅兵,操练起来参差不齐,有的人心思浮动,怕他们临阵怯战。我和仲康商量,想把辅兵单独编为一队,分开操练,甄别好坏,心性不稳的,慢慢转为屯田民,不放到战阵之上。”
“你们这个安排稳妥。”张远赞许,“辅兵不和主力乡勇混编,单独设营,由你们二人轮流督查。用心操练、品性可靠的,慢慢补入前营、左营;心怀异心、不堪战阵的,转去屯田或者工坊做工,不可勉强留在军中,免得战时祸乱阵列。箭镞不足之事,裴绍那边我去交代,优先保障军械用料,甲胄、箭矢优先供给典韦的前营刀盾与你的长矛队。”
二人得了吩咐,便转回校场安排整编之事。
没过多久,苏和匆匆归来,带回探查石三的消息。
“督守,查到了。石三果然是杨弘派来的细作。他和襄城关卡那个索贿的小吏有书信互通,承诺窃取到炒钢、精盐的核心技艺之后,便带手艺投奔鲁阳,那边许诺给他重金、一座冶铁作坊。方才探子截下他托人送出的一封密信,上面写明了咱们工坊匠人的数目、锻炉数量,还想打探骑营战马、马鞍的实情。”
苏和把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帛书呈递上来。
戏志才看完密信,抬眼看向张远:“人证物证俱在。如何处置此人?直接斩杀,还是另做安排?”
许褚闻言,目露凶光:“此等奸细,直接斩了,以儆效尤!”典韦也沉声道:“留着是祸患。”
张远指尖摩挲着帛书,沉吟片刻:“杀他容易,可只杀一个石三,杨弘很快还会再派新人来。不如将计就计。”
他抬眼看向苏和:“你去安排,不要戳破石三。假意让他接触到一部分工艺,但是故意给他有瑕疵、难以成型的炒钢法子。让他把假的技艺、还有我们刻意伪造的情报送出去——比如骑营战马不多、锻炉产量低下,军械粮草都紧缺。借着他的手,给杨弘送去一份假消息。同时盯紧和他联络的襄城小吏,把此人贪腐、私通袁术细作的证据一并收好,留作后手。”
戏志才抚掌一笑:“好计策。借细作之口,迷惑鲁阳,虚实相掩,杨弘得到假情报,判断便会出错。”
苏和领命,依计行事。
夜色渐浓,卫姜来到议事堂,带来商路的消息。
“往汝南边境的支线商路已经找到,沿途多是乡间小路,袁术驻军稀少。只是这条线路路途艰险,匪患零星,护送的人手要增加。我打算抽调一部分护商护卫,同时,想问问子龙骑营,能不能偶尔派出小队骑哨,在支线沿途巡弋,震慑小股散匪。”
张远点头应允:“可以。让赵云安排小队骑哨轮换巡山,但是切记,只护卫弘队、清剿拦路小贼,不可深入袁术控制的地界,避免给对方挑起争端的借口。”
一桩桩安排落定,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杨弘布下的棋子,不止石三一个。
商路、工坊、军中,暗处的眼线不知道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