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坞、石泉堡、柳家坞次第归服,囚荆文、刁奎、柳恒三人押在县狱,南颍境内明火执仗的对抗势力尽数扫平。
可张远心中清楚,武力破堡只是治标。
豪强畏兵威而未必心服,县吏观望而政令难通,乡野百姓只知坞堡族长,不知县署号令,盐铁粮贸被大族把持,旧有的乡勇私曲各有其主。
一旦二袁使者抵达,只要境内尚有缝隙,必有小人再起异心。
县衙后堂灯火长明,议事之人分坐两侧。
郭嘉、辛毗、吕掾、任峻在座,戏志才体弱不能赴堂,遣人送来一份条陈,开篇便是十六字方略:收民心以立本,掌资源以扼脉,建官制以行令,整武备以压阵。
张远将帛书摊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今日不谈征伐,只谈固本。分四件事同步推行,互为支撑。一为争取民心、羁縻地方势力;二为整合经济,握住资源命脉;三为搭建顺畅有效的行政体系;四为巩固军备,先稳局面,再徐徐扩军。既要用好我本部精锐,也要消化收编县衙、坞堡旧有力量,融成一体,而不是彼此割裂。”
其一,争取民心,分化羁縻地方势力,豪强、族长是乡土的枢纽,但根基终究在底层百姓。
此前坞堡互相攻伐、豪强私征粮役,百姓苦不堪言。
张远第一道令,便是清查近三年豪强私自向佃户加收的苛捐、徭役,凡超出郡府旧制的摊派,一律停止。
同时传令各乡亭:设立诉事点,百姓有冤、豪强有凌迫、债务有不公,可至乡亭、县署申诉,由辛毗牵头理讼。不偏帮大族,也不纵容刁民诬告。
又借着卫氏商行的渠道,低价向乡中散户供给精盐。
往日盐被几家大族垄断,价高质劣,寻常农户难得吃上干净精盐。
平价盐一铺开,百姓感念,口碑飞快在乡野之间传开。
对地方豪强,则是恩威并用,分而治之。
首恶已经拘押,胁从不予株连。
张远召集所有堡主、族长议事,定下两条底线、两条出路:底线是不得私通二袁、不得私蓄超标甲仗;出路有二,愿意配合安定地方者,可举荐子弟进入乡联、县署为吏,宗族合法田产、佃户、祖祠体面全部保全;愿意经商者,可挂靠卫氏商行,参与渡口商贸分润。
但他刻意制衡强弱。扶持势弱、安分的小族,限制根基雄厚、野心难消的大族。
大族想要扩张渡口、囤积粮草,必须报备县署;小族安分守土,便放宽商贸配额。大族彼此牵制,谁都无法一家独大。
同时划出界限:宗族只管族内教化、劝农,乡中治安、征调、联防之权收归县署。族长不再是土皇帝,转为县署的乡中辅佐。
其二,经济整合,攥住资源命脉,乱世之中,粮草、盐铁、渡口商路,便是命脉。
此前南颍的渡口、津渡税收,大半被豪强私吞;盐铁流通,各家私下交易,有的暗中贩运资敌;粮仓分散在坞堡之中,县署无法统筹调度。
张远令任峻总领资源调度,联动卫氏商行,分步收束:
第一,所有渡口、关卡,统一收归县署仓曹管辖,废除豪强私设的卡子,商税由县署统一征收,账册公开,豪强不得私自截流;愿意入股商路的大族,只能分贸易红利,无权插手关卡查验。
第二,盐铁实行统管分销。工坊产出精盐、锻铁,由卫氏商行统一转运至各县乡固定货点售卖,禁止私贩盐铁流向汝南、河北,断绝暗中资敌的财路。
第三,清核全县官荒、无主抛荒地,正式推行屯田。
分为军屯、民屯两类:军屯由乡联轮值之余开垦,产出存入县仓,充作军粮;民屯招募流民、无地农户,县署借给耕牛、农具、种子,秋收之后按约定比例分粮。
屯田之上,张远拿出穿越者的农法,全县推行:
一是轮作休耕,田地分三块,粟、豆、麻轮换耕种,一块耕作、一块种豆养地、一块休耕,不再连年单一种植耗空地力;
二是优选良种,集中收集穗大粒饱的粟豆单独留种,设立乡中农圃试种提纯,不再随意混杂留种,逐年提高每亩收成;
三是积造有机肥,下令各乡收集人畜粪、枯草、秸秆、塘泥,堆沤腐熟之后还田,替代以往只靠烧荒肥地的旧法。
安排熟悉农事的老农为农师,分赴各乡、屯田点传授新法,记录收成,对比旧年产量。谁愿意率先试种新法,县署免当年一部分租赋作为奖励。
坞堡可以留自保粮,但是不得囤积巨量粮草,囤积居奇、等待二袁兵马过境献粮。丰年储仓、荒年赈济,由县署统筹调度。
卫氏商行是这套体系的血管。遍布乡野的商栈,既是分销网点,也是情报耳目,商队往来,同步传递乡中异动消息。经济命脉一收,豪强手里最大的筹码,便只剩下田产宗族,再也没有独立资敌的本钱。
其三,重建行政体系,政令直达乡坞。
名分上,张远依旧不取代县令,对外口径不变:
承韩丞遗简,暂掌南颍治安防务,户籍租赋依旧上报颍川郡,等候新任郡守。
但内里,一套权责清晰的行政框架搭了起来,消化韩丞旧吏、县署原有属吏,不搞大换血,避免人心动荡。
以辛毗主文书律令,总揽对外檄文、讼案复核。
吕掾统领韩丞旧日门下吏,掌乡亭、户籍、烽燧、里正联络,把散落于豪强手中的户籍簿册全部收回重造。
新设兵曹,专管乡联名册、巡防调度、军械登记,主掌乡勇轮值。
仓曹由任峻兼领,管粮草、盐铁、税赋出入,钱粮支取必须双曹核验,兵曹无权支粮,仓曹无权调兵,互相制衡。
玄机司独立于六曹之外,苏和统领,只向张远禀报,不干预民政,专职探查私通外寇、串联密谋之事。
乡里推行什伍联保,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伍长、什长由本地百姓公推,再由乡亭核验任命。
联保不滥施连坐,只监察私藏兵器、私通密使。
乡亭长每月必须上报民情,报表一式两份,一份送吕掾归档,一份抄送玄机司比对,防止乡吏和豪强互相遮掩。
旧县吏只要愿意奉公办事,依旧留任;心怀异志、暗中传递消息的,不动声色调离要害位置,或是安排闲职,慢慢剥离权柄,不激起哗变。旧吏与新提拔之人交错任用,互相监督,政令从县衙,可以一路落到坞堡、里巷。
其四,军事巩固,稳局优先,融合新旧力量。
军事是所有制度的后盾,张远定下思路:本部精兵为骨,整编乡联为枝,先稳局面,再谈扩军,绝不仓促扩招乌合之众。
本部核心不动:典韦领重甲亲卫曲,常驻县城,护卫县署、看管囚徒、处置突发祸乱。
赵云领骑曲,作为机动主力,分驻城外两处要道,昼夜巡弋,哪里有异动,半日便可驰援。
这两部只听张远号令,军械粮草优先供给,单独建档,旁人无权调遣。
重点在于消化整合坞堡旧私曲、乡亭旧乡勇。
废除坞堡私兵旧制,所有堡主私蓄的长戟、重铠、大型弩机,统一登记上交县署军械库;各家按人口限额保留少量弓矛,仅限防盗自保。
从各坞堡、乡亭抽调青壮,编组南颍乡联。
关键点在于打散编制:甲坞之人,轮值去乙坞渡口值守;乙坞青壮,去丙坞烽燧巡逻。
不扎堆在本堡堡主眼皮底下。
乡联分为五部,每部设督,由赵云、典韦挑选心腹武官担任,副督从本地安分的堡主、乡豪里选拔。
粮饷由县仓统一发放,训练由本部老兵教习,赏罚功过归兵曹评定。
乡联青壮拿县署的粮饷,听县署的号令,不再是某一家大族的私仆私兵。
乡联平日务农,轮值巡防,每月两次集中合练,不求立刻成为精锐,先做到令行禁止,熟悉联防路线、烽燧信号。
同时定下扩军红线:现阶段不盲目扩招本部。先把乡联磨合通顺,摸清青壮品性,从中挑选忠诚勇悍之人,后续再补入主力曲。不把心怀异心之人塞进核心队伍。
一连数日,政令层层下发。
乡亭清册、渡口封账、乡联编组、诉点开张,几件大事并行。
有豪强暗中抵触,削减供给、放缓配合,张远也不急着雷霆抓捕。
卫氏商行慢慢收紧和他家的商贸往来,玄机司紧盯动静,其余安分的大族尝到商路分利、子弟入仕的甜头,反倒会自发排挤那些不肯配合的人。
这是温水融冰,比一刀斩除更加长久稳固。
这一日傍晚,任峻捧着汇总簿册入堂,户籍、仓廪、乡联名册、军械账册一一铺开:“主公,户籍重核完毕,渡口税赋归仓,乡联已经完成首轮编组,县内旧吏大多已经就位。政令可下坞堡,情报可达山谷。如今不是单凭兵威压服,是制度、钱粮、人心、武备拧成一股,牢牢扣住南颍。”
郭嘉凭栏望向南方官道,笑道:“根基扎稳了。汝南那边收到消息,相信使者很快就要踏入县城。”
张远拿起韩丞遗简,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眸中锋芒沉静: “内局已定,人心、财脉、官制、军备四件事落地。传令下去,整理大堂,甲士列廊。他们要来谈,那就来。”
“但规矩,得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