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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颍新政铺开已有数日。

屯田的界桩沿着河谷荒地一根根打下,农师带着乡民翻沤粪肥、分拣良种,田地上已经划出轮作区块。

乡联青壮半日下田耕作、半日集结操练。

各乡亭的户籍、税册源源不断送入县衙仓曹,渡口查验、商贸分销的规制渐次成型。

整个南颍,不再是坞堡林立、各自为政的散沙,一套由张远亲手搭建的秩序,正稳稳扎进这片土地。

官道之上,一骑哨马疾驰入城,在县衙门前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启禀主公!汝南使者蒯越,携随从六人,持袁术幕府文书,已至南门之外,请求入衙相见!”

此时蒯越尚未彻底依附刘表,流转豫州之间,临时受袁术辟为掾吏。

后堂之内,张远正与郭嘉、任峻核对屯田开垦图。

闻言,他指尖轻轻点在图上南颍与汝南交界的渡口处,神色平静。

“终于来了。”郭嘉抬眼一笑:“咱们这边清豪强、掌关卡、开屯田、整编乡勇,一连串动作传至汝南,杨弘必然心有忌惮。袁术如今重心在淮北,不愿贸然开战,是以遣使者前来,名为招揽,实则试探底线。”

张远起身:“传令,大堂列阵。典韦,带重甲盾卒二十人分列廊下;县衙内外巡卒如常,不必刻意示威,却也不可松懈。吕掾,通知县署诸曹吏员、安分的坞堡堡主,一同至堂侧观礼。”他要让南颍所有上层人物亲眼看见,他如何和袁术的使者对话——南颍的自主,不是一句空话。

不多时,蒯越一行人被引过大院。

一路行来,街巷之间乡勇巡行有序,田庄方向隐约传来农人吆喝,渡口处有县吏查验商货,不再是往日豪强私设关卡、肆意盘剥的乱象。

蒯越心中暗叹,不过旬月光景,张远竟真把南颍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原本以为,张远只是个凭武力逞凶的乡野豪杰,可眼下所见,屯田、民政、兵制样样都有章法,此人眼光格局,远非寻常土豪可比。

踏入大堂。

张远不坐县令正位,依旧坐在西侧客席,衣袍简朴,身侧无多余仪仗,只有一双目光沉静锐利。

廊下重甲盾卒按甲而立,矛戈斜指地面,甲叶泛着冷光。

堂侧,一众县吏、堡主肃然端坐,无人交头接耳。

蒯越依礼见礼,展开手中袁术的幕府文书,声音朗朗,传遍大堂: “张君承韩郡丞遗命镇抚南颍,安定乡野,袁公听闻,颇为赞许。袁公上表,欲拜张君为颍川南部都尉,专属南颍防务。 若张君归心袁公,南颍境内赋税、盐利,尽由张君自主取用;袁公不再另外派遣官吏入驻,不干涉县中民政农事。只需张君应允,日后袁公用兵,南颍需出兵助粮,共图大业。”

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堂侧不少堡主心中微动。

南部都尉虽是汉家旧职,却要朝廷诏书、郡府承认才算数,袁术一纸空表,做不得凭据。他要的不是给张远一个官,是借这个名分把南颍拉上他的船。

若是应下,名分、财利一举两得。

不少人悄悄抬眼,看向堂上的张远。

张远淡淡看着蒯越,没有立刻答话,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劳烦袁公厚爱。只是我当初举事、承韩丞遗简,初衷只为平定南颍寇乱,安抚百姓,等候朝廷新任郡守赴颍交割政务。 官职任免,当归朝廷与颍川郡府,我不敢私自接受袁公幕府的拜授。若是私相授受,反落一个割据附逆的口实,于袁公、于我,都非好事。”

蒯越眉头微蹙:“张君是不肯归从袁公?袁公雄踞淮上,兵甲如云,若执意自守,一旦兵锋南下,南颍首当其冲!”

“蒯先生不必以兵戈相胁。”张远身子微微前倾,气势缓缓铺开,穿越者独有的眼界与底气展露无遗,“南颍如今屯田初兴,仓廪渐充,乡联已成,坞堡互通联防。我本部精兵久经战阵,并非任人欺凌之辈。 袁公若要兴兵来取,自然可以一试。只是大军北上,路途遥远,补给要过重重津渡关卡,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兵戈一起,商旅断绝,淮北也少了一处可以通商的地方,其中利害,袁公与杨长史不难算清。”

蒯越面色沉了几分:“那张君之意,是要与袁公为敌?”

“非是为敌,只求相安。”张远划出清晰的边界,“我可以和汝南定下三条约定。 其一,汝南商队,只要不带甲仗兵器,不夹带密信,遵守南颍商税规制,便可入境通商,卫氏商行公平交易,不会刻意刁难; 其二,汝南不得再暗中遣人联络南颍豪强、乡吏,挑拨生事,暗中资助奸徒; 其三,汝南兵马,不可越过南颍边界。 袁公若恪守此约,你我各守疆界,互通有无。若是依旧想着以高官拉拢、以兵戈逼迫我依附,那今日的商谈,便不必继续了。”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底线坚硬。

蒯越扫视堂侧一众吏员、堡主,方才不少人心底的动摇,此刻尽数收敛。

所有人都看清了:张远没有依附袁术的打算,南颍的路,要自己走。

他知道劝说已经无用,再强逼,只会当场撕破脸面。

袁术眼下还不想在颍川开辟新战场。

蒯越长叹一声,收起文书:“张君之志,蒯某记下了。今日所言三条,我会一字不差,回报杨长史与袁公。只是有一句忠告,南颍夹在二袁之间,孤立自守,何其难也。”

“难处我自然知晓。”张远淡淡一笑,“但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必劳先生挂心。”

“既如此,蒯某告辞。”

张远命人安排驿卒送蒯越一行出境。 使者身影刚走出大堂,堂内紧绷的气氛方才松弛下来。

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暗自振奋。

郭嘉侧过头,轻笑一声:“袁术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短期之内,不会轻易动兵。但消息传到河北,袁绍那边必然不会坐视。袁本初最擅长以名爵道义笼络人,他派来的使者,说辞会比蒯越更动听,陷阱也藏得更深。”

张远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该来的总会来。传令各乡亭、渡口,加派人手警戒,屯田农事不可松懈,乡联照常操练。 等袁绍使者到了,咱们再接着谈。”

戏志才缓缓道:“袁术招揽我们这件事,北边曹营那边,早晚也会探听到风声。不如我们主动遣人送一封简牍给夏侯惇,如实告知袁术遣使拉拢一事。不必寻求曹营庇护,只是传递消息,也表明我们没有倒向袁术。”

张远深以为然,当即安排信使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