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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越离开南颍不过四日,北向官道之上,又有一行使者车马缓缓南下。

蒯越返回汝南之后,将县衙堂前对答、南颍屯田兴农、乡联布防诸事一一报给杨弘。

消息辗转渡河北上,落入袁绍幕府。

袁绍得知张远回绝袁术授官、划界自守,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生出招揽之心。

袁术擅立名号,行事粗鄙,多用财利、兵权诱人;袁绍素来善用名份、道义笼络天下士人,他看出张远根基在颍川,最缺一层体面的朝廷大义外衣,便令辛评持亲笔书札南下。

辛评与颍川士人素有交情,此番前来,不带胁迫之语,只携美名厚诺。

哨骑疾驰入县衙禀报之时,张远正和任峻查验第一批试种轮作屯田的收成记录。

“主公,北方使者辛评,随从四人,持大将军幕府书信,已至北境渡口,请求入城拜见!”

郭嘉放下手中简牍,眸中带笑:“来了。袁术以都尉实权、财利相诱,是利饵;袁绍以大将军之名、朝廷大义相邀,是名饵。蒯越的话直白,辛评的圈套藏在礼义之下,更要小心。”

张远合上屯田簿册:“照常大堂相见,廊下甲士依旧,堂侧吏员、堡主照旧列席。不必更改规制,让众人看清,二袁虽有强弱之分,想拿捏南颍,却是一样。”

不多时,辛评被引至大堂。

堂下辛毗听闻使者名讳,神色微变——辛评乃是他同族兄长,兄弟二人如今各事一方。

他一身儒士长衫,气度从容,不像蒯越那般带着幕府武吏的紧绷。

一路穿行街巷,望见田陌间农人堆肥选种、乡联青壮半耕半训,渡口处税吏秉公查验,秩序井然,心中暗自感慨。

南颍这块地方,短短时日已经自成格局,绝非轻易可以撼动。

登堂见礼之后,辛评徐徐展开袁绍手书,声音温和,娓娓道来: “张君戡定南颍寇乱,安抚乡党,重整屯田,使流离百姓得以归田安居,大将军闻之,甚是嘉许。 如今国祚飘摇,贼祸四起,袁术心怀异志,僭越之心天下皆知。大将军奉天子号令,镇抚河北,志在清定中原。颍川为天下腹心,张君守南颍,便是扼住袁术南下的要道。 大将军愿上表朝廷,授张君颍川南部督邮,掌南颍吏治治安,连通颍川士大夫;另外,允张君举荐子弟、僚属入大将军幕府参事,颍川世家,但凡愿意辅佐张君者,大将军皆可辟除。 只要张君明大义,疏远袁术,与河北互为声援,日后大将军平定河南,南颍之地,依旧交由张君主理,不加侵夺。”

这番话,处处扣着大义名分。

不提立刻给多少盐利赋税,却给士人最看重的朝廷名义、辟举仕途;拿袁术僭越当靶子,站在道义高处,引诱张远站队。

堂侧不少读过经书的吏员、大族长老神色动容,相比袁术直白的利益交换,袁绍这一套说辞,更合士人的心思。

辛评目光平和看向张远,静待答复。

他自觉这一番安排,很难有人拒绝。

张远端坐席上,静静听完,半晌才开口,语气平稳: “辛先生远道而来,辛苦。袁公忠心王室,欲清荡奸凶,这份心意,张某明白。”

他先接住大义,不直接顶撞,不给对方扣上附逆的口实,话锋一转,稳稳落回自己的立场: “只是我当初承韩郡丞遗简,临事镇乱,有约在先:暂管南颍治安民政,静候新任颍川郡守赴任交割。 督邮一职位属郡府属官,任免之权,本该归于颍川郡守,不该由河北大将军幕府越境表授。我若是贸然接下,看似得了美名,实则坏了郡内法度,反倒落一个私相交通、越权受官的话柄。”

辛评眉头微蹙:“张君难道看不出?袁术狼子野心,迟早要起兵祸。今日不与大将军结盟,一旦袁术举兵南下,孤立无援,何以自守?大将军并非要强夺南颍,只是互为犄角,共抗逆贼。”

“唇齿相依的道理,张某清楚。”张远抬眼,锋芒内敛,条理清晰,“南颍不愿与河北为敌,同样,也不愿与汝南死战。我南颍的规矩不变:商旅遵税通行,不私运甲仗密信;任何一方,不可暗中勾连境内豪强、官吏生事;兵马,不得越界入南颍。 若大将军愿意恪守此约,我南颍不主动依附袁术,也不主动出兵相助汝南,中立自守,互通商贸。可若是要我举南颍全境,归入河北阵营,为袁本初前驱,这件事,恕我不能应允。”

辛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本以为凭借大义名分,足以打动张远,没想到此人看得通透,利诱不动、名饵也钓不上。

张远要的不是依附任何一方,而是独掌南颍的自主权。

“张君三思。夹在二袁之间中立,何其凶险。二雄相争,中间之地,从来难以独善其身。”

“凶险我自然明白。”张远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争霸者的笃定,“但与其托身于人,仰人鼻息,等待他日被当作棋子舍弃,不如自己守好根基。屯田日日开垦,仓廪渐渐充实,乡联持续操练,南颍自有自保之力。”

辛评沉默良久,知道游说已然无望。

他不再多劝,缓缓卷起书信: “张君之志,辛某记下。今日所言,我会如实回禀大将军。只是有一言奉告,中立如同悬于刀刃之上,望张君好自为之。”

“多谢先生提醒。”

张远命人送辛评一行出城。

使者离去,大堂之内安静许久。

不少人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也有人暗自忧虑未来风波。

郭嘉起身,走到张远身侧,低声道:“袁术以利诱,袁绍以名诱,两路使者都没能让主公入局。如今二袁都摸清了我们的底线:南颍不附袁公路,也不附袁本初,自立一域。短期之内,二袁都不会轻易开战,他们互相牵制,谁也不愿逼得我们倒向另一边。”

张远望向大堂之外,夕阳斜斜洒在庭院的旗杆上。 “没错。二袁的试探到此为止。外部暂时稳住,接下来,专心经营南颍。屯田扩种、打磨乡联、搜罗人才、积蓄甲仗。 南颍只是起点。等根基足够厚实,这盘棋,就不止是自保了。”

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传遍大堂: “传令各曹:屯田农事不得松懈,仓曹清点夏粮入库;兵曹加紧乡联月度合练;玄机司继续探查边境动静,细作紧盯汝南、河北动向。 眼下,蛰伏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