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颍川富庶,冠绝豫州。
只是这份富庶,从来不在县城之中。
颍川的根基藏在一座座深沟高垒的坞堡之内。
阳翟、长社等大邑繁华,而南颍地处颍川南陲,紧挨着汝南,黄巾余波、寇扰、郡内纷争,次次首当其冲。
当地大族早把良田、财货、典籍、子弟尽数迁入坞堡闭门自守。坞中陂池连片、仓廪充盈,工坊、家塾齐备,自成一方天地。
南颍县城反倒只剩一副空壳。夯土城墙年久失修,墙土被雨水冲出道道豁口,城门的铁钉锈得快要脱落。
城内只有一条主街,两侧多是草棚市集,只有小吏、底层百姓、商贩居于此地。
稍有家底的人家,一听见风声,立刻退往坞堡。
县署西侧,前朝旧官学已经荒废十余年。院落荒草没过膝盖,讲堂檐木朽坏,一块旧碑歪倒在墙根,上面 “校”字半被风雨蚀尽。
自黄巾乱起,历任南颍长都搁置了学事,贾绩在时,更是把学舍钱粮挪去结交坞主、豢养私曲,这处官学便彻底废弃。
县署后堂,张远翻完辛毗送来的户籍与屯田簿册,缓缓开口。 “旧官学旧址,清出来重修。”
辛毗闻言一怔,放下手中简牍:“明廷,乱世之中,办官学耗费粮谷,吃力不讨好。颍川各家大族自有家塾,只教族中子弟;寒门流民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送孩子读书?”
陈群在一旁轻轻点头,他出身颍川大族,对此看得通透:“颍川文脉,锁在坞墙里面。高门借经学把持仕进之路,不肯向外开放。他们乐见教化只在自家坞内,不愿县中有一处公学,收纳无根的流民、寒门子弟。此事一出,不少坞主心里会有芥蒂。”
“正因为如此,才要办在县城。”张远指尖一点案上县图,“坞堡是私地,坞主说了算。这县城,是南颍一县的治所,官学是公产,乃是本县制度所存。我身为南颍长,修复官学,本就是分内之事。学子来这里读书,不必依附任何坞主,不受大族挟制。”
郭嘉微微前倾身子:“道理是正理,可百姓还有一层顾虑:县城无坞堡坚厚,送孩子入城读书,怕流寇突袭。”
“这点早有安排。”张远转向一旁,“典韦轮值南线归来,便领一队甲士常驻学舍周边巡护,和各处烽堠联动。一旦有警,立刻接引学子撤入县署内院避险。乡约已定,边境传烽互报,不是孤立无援。安保跟上,百姓才敢放心。”
典韦闻言一拍大腿:“这事交给我!谁敢来滋扰学舍,我双戟不饶人!”
戏志才掩口轻咳,缓缓开口:“法理、安防都有说辞,最难的是钱粮师资。府库并不宽裕。”
“钱粮分三处筹措。”张远从容道,“其一,今年屯田新收的粮谷,划出固定份额,专作学舍供给,单独记账,不动军储;其二,卫姜那边的商行统筹麻纸、竹简、农具,平价供给学舍,不赚利;其三,师资不求荀、钟那样的大名士,寻访那些避乱流落、困在坞堡之中无处容身的儒生,供给食宿,代为讲诵。他们在大族眼中不算分量,却正好愿意来此。”
众人听罢,神色慢慢舒展。
第二日,一行人同往旧学旧址。
荒草被役夫先行清理,朽坏的梁柱标记出来,准备更换。
张远走到院中一块平整的青石壁前,取过炭条,沉腕写下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炭痕浓重,四句话落在粗糙石面上,格局辽阔,跳出了一族一坞的眼界。
陈群凝神默读许久,抬首问道:“此四句,我遍览诸儒典籍,从未得见,不知出处?”
“早年游历,偶遇一位避世隐儒所言。”张远从容应答,“我今日拿来,作为这所官学的劝学宗旨。不是要向外张扬大志,只是勉励学子:读书不只为谋求一官半职,心中要有安顿一方百姓、接续文脉的志向。”
戏志才眉头微蹙:“‘为万世开太平’一句锋芒太盛。若是广为流传,容易落人口实,被人诬告心怀异志。”
“不张贴于市集,不送往郡府。”张远定下调子,“石碑就立在讲堂正中。本县学子日日瞻仰;若是颍川别处的儒者、游学之人慕名来访,入内可见。消息靠访客书信、闲谈自然传开,而非我们主动散播。将来郡府若有人问询,我只回一句:这是劝学励志之言,我辈守土治民,当下先求南颍百姓安身立命。”
郭嘉眼中一亮:“如此甚好。颍川多有寒门儒士,寄人篱下于各家坞堡,看着天下崩坏、大族闭门自保,空有抱负无处施展。这四句一旦慢慢传开,便是一面旗号。懂其中分量的人,自会动身前来南颍看一看。”
陈群提议:“碑分两面。正面刻这四句宗旨,背面镌刻乡约判例,田界裁断、邻坞济荒、禁私斗、查私通外寇一一在册。志向在上,规矩在下,相辅相成。”
修缮紧锣密鼓铺开。
商行从阳翟购来竹简、松烟墨,寻访到两名流离的儒生,应允食宿,前来任教。
荒废院落重新分区:讲堂、书舍、习射小场,一应齐备。
招生告示张贴县城四门、各坞路口,文字写得平实:重修县之官学,不收束修,学舍供一餐粗饭。流民子弟、坞堡寒门、军户子弟,不问出身,皆可入学。
消息传开,南部坞堡议论四起。
有的坞主嗤笑张远耗费钱粮做无用之事;也有寄居坞中的寒士,听闻石碑上那四句,心中久久激荡。他们在颍川奔走多年,见惯了各家只护自家宗族,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残破县治的官学里,立下这样的志向。
旬日之后,开学之日,一共三十七名孩童前来就学,年纪参差。
张远亲自登堂开讲。他没有先引经文,先说起南颍往年坞堡争地、灾年见死不救的旧事,再缓缓阐释四句的本意: “为天地立心,便是守住是非公道;为生民立命,便是让百姓有田可耕,免遭劫掠饥寒;为往圣继绝学,便是不让礼法文字在乱世断绝;为万世开太平,是长远的志向。而我们眼下能做的,是把南颍这一方土地治理安稳。”
典韦守在院门,声如洪钟:“在这里学好文字律令,既能顾家,也能跟着咱们守御乡土!”
旁听的几位自坞堡赶来的儒生,默默把四句记在心里。离开之后,书信辗转,话语顺着颍川的坞堡、乡道慢慢传向阳翟、长社。有人质疑狂妄,有人心生向往。
傍晚,辛毗持密报入内:“明廷,四句的说法已经传到阳翟,郡府之中,已有掾吏议论此事。”
张远看着窗外学舍里孩童跟读的身影,语气平静:“议论是必然的。虚名引得来人,实绩才能留住人。屯田、乡约、边境巡防,一步都不能松。若无安民的实绩,口号再响亮,也只是空谈。”
戏志才轻声道:“架子搭稳了。用不了多久,定会有怀才之士,辞别坞堡,向南颍而来。”
夕阳斜照,石碑静静立在简陋的讲堂之中。
城外坞堡高墙林立,仓廪丰厚,那是世人眼中颍川的富庶;城内这间重修的官学,一句句劝学之言随风远扬,是张远埋下的引子。